第340章 等待者的遗言(2 / 2)

她开始向下爬。铁梯很滑,很多横杆已经锈蚀松动,必须小心翼翼。向下爬了大约二十米,竖井变成了斜向下的隧道,坡度很陡,需要借助绳索下降。

温度在升高。到五十米深度时,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暖意。墙壁上的冰层变成了潮湿的岩石,然后是金属壁——她们已经进入基地的外围结构了。

隧道尽头是一扇通风栅栏。琳恩用力推开,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里。通道两侧有管道和线缆,头顶有昏暗的应急灯光。空气中有臭氧和机油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像是某种有机溶剂,或者消毒水。

她拿出汉斯的笔记本,对照上面的地图。自己现在的位置是“C区维修通道7”,需要向东走一百米,然后从“检修井B”向下进入“生活区下层”。

她开始移动。通道很安静,只有自己脚步的回音和远处机械运转的低鸣。但走了不到三十米,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说话声。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琳恩立刻停下,贴墙隐蔽。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男人在交谈,用的是俄语混杂着英语。

“头儿说必须找到那个中国女人,她怀着孩子,可能是关键。”

“这么大的基地,怎么找?我们只剩下八个人了,还要守住主控室入口。”

“靳川呢?他不是进去做最终验证了吗?”

“进去了,但主控室门一直没开。系统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一直在循环播放一段警告:‘检测到权限冲突……管理者状态异常……启动休眠协议……’”

“什么意思?”

“鬼知道。我们只负责守门,别让任何人进去打扰靳川。等他成了系统的新主人,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脚步声渐近。琳恩屏住呼吸。两个穿着基金会制服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端着突击步枪,警惕地扫视通道。

他们经过琳恩藏身的管道缝隙时,其中一个突然停下。

“你听到什么了吗?”

“风声吧。这破基地到处漏风。”

“不对……”

那个男人转身,手电光扫向管道缝隙。

琳恩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不是共振刀,只是普通战术刀,但足够致命。

就在光线即将照到她时,基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巨大的金属门关闭的声音,又像是某种能量释放的轰鸣。整个通道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两个男人立刻转身,冲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是主控室那边!快!”

他们跑远了。琳恩等了几秒,才从藏身处出来。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核心控制室位置。

靳川在里面。系统处于异常状态。

她的机会来了。

她加快脚步,按照地图向控制室潜行。沿途又避开了两波巡逻,终于抵达了地图上的“检修井B”。那是一个直径一米的竖井,井底有光亮透出。

她顺着梯子下去。井底连接着一条宽阔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银白色材质,地面一尘不染。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门,门紧闭着,表面有复杂的发光纹路在缓慢流动。

核心控制室入口。

门前守着四个人,全副武装。他们背对着琳恩,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门上。

琳恩观察四周。没有其他路可以绕开。她必须突破这四个人,打开那扇门。

她摸出那个注射器。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管体中微微发光。这就是钥匙,但需要插进锁孔——而锁孔在门的那一边。

怎么进去?

她想起了汉斯笔记里的一页草图。上面画着这扇门,旁边标注:“备用维护通道,入口在左侧墙板后,需要二级权限卡。”

二级权限卡……她摸了摸口袋,只找到自己的研究员ID卡。肯定不行。

但也许,晶体本身就是权限。

她悄悄移动到左侧墙壁,摸索着寻找那块可以移动的墙板。果然,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板子,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她用力推,板子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真的是维护通道,里面布满线缆和管道,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她钻进去,小心地关上板子。通道内一片漆黑,她只能摸索着前进。大约爬了十米,前方出现了光亮——一个出口,外面正是控制室内部。

她探出头,看到了令她窒息的一幕。

控制室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超过三十米。墙壁是完全的白色,上面流动着无数的数据流和图像。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三维投影,正是全球模组载体监控网络。但现在,那个网络的大部分节点都黯淡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闪烁。

而在投影下方,有两个人。

一个是靳川。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眼白中的血丝。他的金属化右手在颤抖,表面的金属光泽正在褪去,露出

另一个人是苏明成。

他躺在一个透明的维生舱里,周身连接着无数管线。维生舱表面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跳微弱但稳定,脑电图显示深度昏迷,模组活跃度维持在危险的5%——勉强维持生命的底线。

但最惊人的是,维生舱上方悬浮着一个金色的光环,光环内部有文字在流动,正是系统警告:“检测到权限冲突……管理者权限已分割……主体载体意识丢失……启动休眠协议……倒计时:47小时32分18秒……”

系统没有完全休眠,还在等待什么。

靳川抬起头,看到了从维护通道探出头的琳恩。他的表情瞬间扭曲。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

琳恩爬出通道,站直身体。“来结束这一切。”

靳川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倒在地。“结束?哈哈……已经结束了。系统拒绝了我。它说我的意识‘污染过重’,不适合成为管理者。但它也拒绝承认苏明成——他的权限被分割了,一部分转移到了……”他的目光落在琳恩手中的注射器上,“那个孩子身上。”

琳恩握紧注射器:“所以系统现在处于无主状态?”

“休眠倒计时结束后,如果还没有合格的管理者,系统将启动默认协议:清除所有模组载体,然后自我封存,等待下一个播种者周期。”靳川惨笑,“我们都会死。所有‘火种’,所有‘载体’,所有被植入模组的人……都会被清除。干净利落。”

琳恩的心脏一紧。全球范围内的清除……那会是怎样的灾难?

“但还有机会。”靳川挣扎着站起来,“如果你手里那个是生物密钥……如果你能通过最终验证……你可以成为管理者,然后停止清除协议。”

“但信里说,我必须纯净。”

“没有人真正纯净。”靳川盯着她,“但系统可能接受一个‘暂时纯净’的意识——在做出关键选择的瞬间,摒除所有杂念,只为一个纯粹的动机。”

他指向维生舱:“或者,你可以唤醒苏明成。他的权限虽然分割了,但主体意识还在。如果他能与胎儿的那部分权限重新融合,也许能恢复完整资格。”

“唤醒他?怎么做?”

“我不知道。”靳川摇头,“但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可能:当管理者处于意识丢失状态时,需要一个‘共鸣者’进入他的思维深处,找到并带回他的核心意识。这个过程……很危险。共鸣者可能永远被困在里面,或者被管理者的潜意识吞噬。”

琳恩看向维生舱里的苏明成。那个年轻男人平静地躺着,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他的左手放在胸前,手背上的三角形印记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她想起了海底初见时的他,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困惑的“火种”载体,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她想起了他在训练室里努力控制模组的汗水,想起了他在审判室里为了救朱丽做出的选择。

然后她想起了林秀贞信里的话:“工具没有善恶,但使用工具的人有。”

她做出了决定。

“告诉我怎么做。”她对靳川说,“怎么进入他的意识。”

靳川看着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尊重的神情。“你确定?你可能回不来。”

“我这一生,做了太多‘安全’的选择。”琳恩说,“最后这一次,我想做点危险的、正确的事。”

靳川点头。他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一番。维生舱上方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意识链接协议。警告:仅限紧急情况使用。共鸣者需承担意识融合风险。”

“把你的手放上去。”靳川说,“系统会读取你的意识特征,然后建立链接。之后,你会进入苏明成的思维空间,那里有什么,没人知道。但你需要找到他的‘意识锚点’——通常是记忆中最深刻、最核心的场景或情感——然后唤醒他。”

琳恩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扫描区。

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拖入黑暗。

她最后的现实感官,是听到靳川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见到我父亲……告诉他,我恨他,但也理解他了。”

然后世界崩塌、重组。

她站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