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您的酱牛肉来咯——”
一声吆喝,阿七端着托盘,脚下却走出了一个诡异的、仿佛喝醉了酒的弧线。
他双目失神,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参悟某种玄之又玄的步法。
然后。
“啪嚓——”
一声脆响。
托盘倾斜,酱牛肉飞了出去,精准地糊在了客官锃光瓦亮的光头上。
那客官猛地站起,满脸的酱汁顺着脸颊往下流。
整个客栈瞬间死寂。
唐不二眼皮一跳,手里正在盘的两个核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下一秒,身躯冲到了阿七面前。
“你个败家子!”
唐不二一巴掌拍在阿七的后脑勺上,声音大得震落了屋顶的灰。
“老子这盘酱牛肉要卖五十文!这碗要三文!你这一跤,摔掉了老子五十三文钱!”
“你是不是想让老子破产,你好继承我的客栈啊!”
阿七被骂得一哆嗦,瞬间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闯下的大祸,脸涨得通红。
“掌柜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感觉……感觉体内有一股气……”
“我管你什么气!我看你是欠揍的丧气!”
唐不二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练!练!练!一天到晚就知道练那本破书!”
“你看看你,上菜走直线会吗?倒茶手不抖会吗?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下去,客人都被你打跑了,老子喝西北风去啊!”
他一边骂,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抹布,亲自给那光头客官擦脸,脸上瞬间换上一副谄媚到极致的笑容。
“哎哟,客官,您消消气,消消气!”
“童言无忌,哦不,是伙计无心之失!这盘酱牛肉,算我请您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客官被他这番操作搞得一愣,火气竟也消了大半。
唐不二安抚好客人,转过头,一把揪住阿七的耳朵,将他拖到柜台后面,那张谄媚的笑脸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活像被人刨了祖坟的阴沉。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
阿七的脸,瞬间垮得比死了爹还难看。他捂着耳朵,急得快要跳起来:“掌柜的,别啊!我……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感觉那书里的气在我腿上乱窜,脚自己就那么走了,我没管住!”
“你管不住?”唐不二气得八字胡都在抖,“我看你是想上天!你那点工钱,还不够赔这一下的!你知道那光头佬是谁吗?城西码头的扛把子,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今天算老子我这张老脸值钱,不然咱们这客栈明天就得被人拆了!”
他一边骂,一边用手指头狠狠戳着阿七的脑门:“还练!练!练!你再练下去,客人都被你打跑了,老子就抱着账本喝西北风!到时候,你抱着你那本破书去街上要饭,看是你那股气能当饭吃,还是老子的工钱能让你填饱肚子!”
阿七被骂得狗血淋头,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回,眼圈却有点红了。
不远处,柜台的另一头,张子墨正拿着一根最便宜的狼毫笔,在一张算废了的账页背面,心无旁骛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他手腕的动作极为缓慢,似乎在体会笔锋在纸上运行的每一丝阻力与变化。方才那盘牛肉飞出的轨迹,那道弧线,竟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与《心剑》秘籍中某些关于“势”的描述隐隐重合。
后厨里,老周菜刀落下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山,不急不缓,仿佛一座永远不会被风浪撼动的礁石。咚,咚,咚,每一声都带着独特的韵律。
就在唐不二骂得口干舌燥之时,厨房的窗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默默地端出了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腌萝卜,送到了那光头客官的桌上。
唐不二骂完了人,扣完了钱,这才觉得心头那股邪火顺了下去。他心满意足地踱回自己的太师椅,捡起掉在地上的核桃,在袖子上蹭了蹭油污,重新在掌心盘了起来。
他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嘴里又哼起了那有气无力、跑调跑到天边的小调。只是这一次,他半眯的眼缝里,透出的不再是懒散,而是一丝锐利。他的目光扫过垂头丧气去后厨端菜的阿七,扫过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张子墨,最后落在那桌吃得正欢的客人身上。
一切,又回到了他想要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