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沉沦了。
一开始,他还想着客栈,想着那个刻薄的掌柜的。
后来,他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阿七躺在软塌上,一边剔牙,一边对侍女吆喝,“去,告诉厨房,明儿个我要吃熊掌!”
他完全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夜里磨牙的次数,都被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形成一份份密报,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另一个人面前。
……
紫禁城,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楚景宁,正看着最新的一份密报。
【未时三刻,目标苏醒,抱怨阳光刺眼。】
【未时四刻,用膳。计有:烤乳猪半只,龙井虾仁一盘,清蒸鲥鱼一条……目标食欲甚佳,全部用尽。】
【申时,于庭院中追逐蝴蝶,后因体力不支作罢。】
【酉时,索要话本《霸道剑神爱上我》,观阅时嬉笑不止。】
【亥时,入睡,梦呓‘鸡腿’二字。】
楚景宁放下密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就是他那位雄才大略的太子皇伯父,留下的唯一血脉?
一个……饭桶?
一个只知吃喝玩乐,沉迷于粗鄙话本的无赖?
连日来,他心中的杀意,在这些荒诞的记录中被一点点消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强烈的怪异感觉。
有怀疑,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血脉上的感应。
此人越是表现得像个废物,他心底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楚景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他那位皇伯父,当年文韬武略,风华绝代,是何等的人中龙凤。他的子嗣,即便流落民间,真的会是这等纯粹的蠢物吗?这会不会是一种伪装?一种……继承了其父城府,甚至青出于蓝的顶级伪装?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蠢货,来麻痹所有人。若真如此,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比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要可怕一万倍。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比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要可怕一万倍。
纸上的文字,已经无法让他安心。
他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楚景宁霍然起身,动作决绝。
“曹公公。”
角落的阴影里,大太监曹公公如鬼魅般滑了出来,躬身侍立。
“奴才在。”
“备驾,去玉露宫。”楚景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要亲自去看看,朕的好堂弟。”
玉露宫,一处偏殿的夹墙内。
这里有一个隐秘的观察口,可以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楚景宁屏住呼吸,通过狭窄的缝隙向里望去。
曹公公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到了。
那个叫阿七的少年,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名贵的胡床上,一条腿翘得老高,嘴里叼着根牙签,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云锦长袍,被他穿得像块破布。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与云锦城街头的混混别无二致。
就在此时,阿七似乎是剔完了牙,随手将牙签“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他扯着嗓子,朝着门外大声嚷嚷。
“喂!外头的人听着!给小爷传话到御膳房!”
“明天!小爷我要吃那话本里写的‘金玉满堂’!对,就是用一整头烤猪塞满山珍海味那个!要是敢偷工减料,鲍鱼没给小爷塞满了,我就……我就把这柱子上的珠子抠下来当弹珠打!”
“……”
缝隙后,楚景宁的面容,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他身为大乾天子,曾设想过无数次与这位“前朝余孽”见面的场景。
或悲愤,或隐忍,或野心勃勃。
却唯独没有想过眼前这一幕。
这就是……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甚至不惜请动那位猪脸面具人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