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有间客栈的三个伙计,已经顶着两圈浓重的青黑,各自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一夜无眠。
阿七的脑子里,铁指魏爷那张阴沉的脸和一串串大红鞭炮,炸了一整晚,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画面。
张子墨则在噩梦里被戒尺抽了半宿,孔夫子指着他的鼻子,痛斥他以圣贤之笔,书写铜臭之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只有老周,眼神还算平静,但那双握惯了厨刀的手,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松开,再攥紧。
一个脑袋从柜台后头探了出来,唐不二打着哈欠,眼角挂着泪花。
“都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就干活。”
阿七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脚步拖沓地朝门外挪去。
“等等。”
唐不二叫住了他。
阿七回头。
“记得,跟孙记老板说,账先记我头上。”
唐不二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唐不二,信誉第一。”
阿七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老板你那点信誉,在城东这片地界,也就值街口王婆那两个肉包子钱,多了都算赊账。
张子墨从钱箱里取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那是客栈账上最后的活钱。他捏着银票,感觉捏着的是自己的斯文和骨气,脚步沉重地走向文房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圣贤书的字句上。
这是对斯文的公然背叛。
这是对圣贤的无情亵渎。
可老板说了,这事办不好,这个月的工钱就没了。
圣贤不能当饭吃,但工钱可以。
张子墨含泪选择了后者。
很快,云锦城东的街坊邻里们,就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有间客栈那个平日里跳脱活泼的伙计阿七,正领着几个城里找来的短工,吭哧吭哧地往那间破旧的客栈里搬运着一箱又一箱的红皮鞭炮。
箱子堆在墙角,很快就垒成了一座小山。
那数量,不知道的还以为唐不二这是要改行开军火铺子。
孙记杂货铺的老板,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叉着腰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阿七忙碌的背影,嘴里不停地嘀咕。
“唐老二这是发了哪门子的疯?”
“欠我的那二两酒钱还没还,转头又赊了十几两的炮仗……”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他该不会是想一把火点了客栈,好找钱庄骗保吧?”
街的另一头,张子墨回来了。
他将笔墨纸砚在门口那张饱经风霜的桌子上一字排开,深吸一口气,表情肃穆,动作庄重,不像要写字,倒像是要登台做法事。
他挽起袖子,提起那支平日里用来抄录经义的大毫毛笔,在砚台里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片刻之后,一张张巨大的红纸被铺陈在地上。
上面是几个龙飞凤舞、气势十足,却又毫无风骨、俗气冲天的大字。
“开业大酬宾!全场九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