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唐不二听得一愣,他原本以为这是李广的污点,被张子墨这么一讲,竟然听出了一股悲壮的英雄气。
阿七抱着那半个洋葱,已经凑到了年轻公子桌边,他本想等张子墨讲到李广迷路或者兵败的时候再动手,可听到这里,他忘了自己的任务,手里的洋葱都忘了藏,就那么傻傻地举着,听得入了神。
年轻公子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一脸悲愤的跑堂,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半个洋葱,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解。
高潮终于来了。
张子墨讲到了漠北之战,讲到李广再次因为没有向导而迷路,错失战机,被大将军卫青派长史前来诘问。
“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张子墨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遂引刀自刭。”
最后四个字,他讲得极轻,却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没有痛哭流涕的煽情。
只有一个一生骄傲的将军,在生命的尽头,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他宁可死,也不愿再受文吏的盘问与羞辱。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七手里的洋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根本没发觉。他张着嘴,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洋葱,而是因为那个叫李广的老头。太憋屈了,实在太憋屈了。
年轻公子静静地坐着,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只是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发出“嗑”的一声轻响。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正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
唐不二的心,凉了半截。没哭,又没哭!今天的附加费,又泡汤了!
年轻公子站起身,没有作揖,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台上的张子墨一眼,然后便转身,带着安福,头也不回地走了。
“完了……”唐不二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张子墨却不在意,他慢慢走下台,脸上有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释然。
就在唐不二准备把所有火气都撒到张子墨和那个掉了链子的阿七身上时,安福又下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走到柜台前。唐不二有气无力地准备去拿那二十两银子。
安福却没有掏银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云纹的锦袋,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家公子说,”安福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李将军一生,金戈铁马,不应以白银论之。”
唐不二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安福将那锦袋的绳口松开,往桌上一倒。
“咚,咚,咚。”
三声闷响,三枚小小的金元宝,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唐不二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那三枚灿烂的金元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催泪计划”,什么“情感附加费”,什么“经营理念”,全都被这黄澄澄的光芒冲刷得一干二净。
阿七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金子。
安福放下东西,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