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一夜过去,云锦城的百姓惊讶地发现,东城那家最近声名鹊起的“有间客栈”,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
半边屋顶不知所踪,断裂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是巨兽折断的肋骨。
整个客栈,宛如被天外陨石砸了个对穿,惨不忍睹。
废墟中央,那张见证了无数“神迹”的破旧躺椅,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
而躺椅旁边,唐不二正蹲在那个同样幸存的柜台后,手里抓着一个算盘,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的嘴里,正念念有词,声音悲切,仿佛在为亡妻诵经。
“门,一两。桌子八张,四两。椅子二十把,二两。房梁……我的金丝楠木房梁……”
唐不二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声音带上了哭腔。
“楼上客房三间,连带床铺被褥,至少五十两……我的私房钱夹层……八十七文……”
他伸出颤抖的手,拨拉了一下算盘,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数字,再也忍不住,一头磕在柜台上。
“咚!”
“亏了啊!血本无归啊!”
他从怀里掏出昨夜从乱葬岗“回收”来的那个钱袋,把里面的银子倒出来,一颗一颗地点着。
三百二十七两。
听起来不少。
可跟他这诺大一个客栈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
这可是他混吃等死、安享晚年的根基!是他全部的老婆本啊!
阿七、老周、张子墨还有小和尚净远,四个人站在一边,看着老板这副死了亲爹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尤其是阿七,他昨晚可是亲眼看见那房倒屋塌的壮观景象,现在看到老板这副要吃人的样子,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背着个工具箱,小心翼翼地从废墟的豁口走了进来。
来人是城西的王木匠,云锦城手艺最好的木匠,也是最贵的木匠。
“唐掌柜……节哀。”
王木匠看着这片狼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唐不二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那通红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看到救星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王木匠那满是老茧的手,声泪俱下。
“王师傅!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家!惨不惨!”
王木匠干咳一声:“惨,是真惨。唐掌柜放心,只要钱到位,三个月,我保准给你恢复原样。”
听到“钱”字,唐不二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脸色一变,松开王木匠的手,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那根断裂的房梁。
“王师傅,你是有眼光的人。你摸摸,这可是前朝皇宫里流出来的三百年金丝楠木,自带异香,冬暖夏凉,价值连城!”
王木匠走过去,敲了敲,又用鼻子闻了闻,面无表情地说道:“唐掌柜,这是普通的松木,泡过桐油。上面还有虫眼。”
唐不二的脸僵了一下。
他又指向那地上的碎瓦片:“那你再看这瓦!正宗的官窑青玉瓦,一片就值一两银子!”
王木匠捡起一片,在手里掂了掂:“城东三里外刘家窑烧的,一文钱三片。”
唐不二的嘴角开始抽搐。
他最后指着整片废墟,做悲痛状:“我这客栈,一砖一瓦,都充满了人文底蕴,是云锦城的文化瑰宝!现在毁于一旦,我痛心!我悲愤!王师傅,你就说,修复这么一座充满了历史沉淀的建筑,需要多少钱?”
王木匠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
“五百两?”唐不二试探着问。
王木匠摇了摇头。
“五千两?!”唐不二的声音都变调了。
王木匠再次摇头,用一种看土财主的眼神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的意思是,工钱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