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沉甸甸的盒子,塞向阿七的怀里。
场面,悲壮而肃穆。
就在这英雄末路,托付重任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极不和谐的,充满了肉痛与愤恨的碎碎念,从角落里幽幽传来。
“门轴,断了,换一个要三百文。”
“窗户,碎了四扇,一扇一百文,就是四百文。”
“桌子一张,五百文。椅子三把,九十文。”
“青花瓶……我的一两银子啊……”
唐不二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和炭笔,一边盘点损失,一边心在滴血。
他抬起头,看到苏万修身下那摊越来越大的血迹,眉头狠狠一皱。
“还有这地板!泡了血,全都要换掉!这可都是上好的松木!这一下又是二两银子!”
“……”
苏万修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就去了。
他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个算账的胖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天工图”,一时间竟有些怀疑人生。
“别接!”
就在阿七下意识要接过盒子的时候,唐不二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
“阿七!你想清楚!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接了,咱们客栈永无宁日!”
唐不二站起身,指着那盒子,一脸的嫌恶。
“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江湖卖命的!你把这玩意儿接过来,明天来的就不是黑羽卫,可能是锦衣卫!后天来的可能就是东厂西厂!老子的客栈还要不要开了?!”
阿七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手中这重于泰山的托付,又看了看老板那张写满了“莫挨老子”的脸,陷入了挣扎。
“小兄弟……”苏真修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与期盼,“天下……苍生……”
阿七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起了那些为保护自己而死的护卫。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猛地一咬牙,将那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对着苏万修重重点头。
“前辈放心!只要我阿七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天工图落入奸人之手!”
“好……好……”
得到承诺,苏万修那涣散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和解脱。
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完了。”
唐不二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全他妈完了。”
他指着阿七,气得浑身发抖。
“我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克扣你们工钱,好不容易才把这客栈重新盖起来!你倒好!转手就给老子引来一个天大的麻烦!”
阿七抱着盒子,脖子一梗,也来了脾气。
“老板!人家都快死了!临终托付,我能不接吗?你这人怎么一点侠义精神都没有!”
“侠义?侠义能当饭吃吗?能替我还那二百五十两的工钱吗?”唐不二跳着脚骂道。
“你整天就知道去揽香居找你的小凤仙!那就有钱!重建客栈就没钱!”阿七也豁出去了,大声反驳。
“那是老子的老婆本!关你屁事!”
“那你也别管我!”
眼看老板和伙计就要当着一地尸体上演全武行。
一旁,一直沉默的老周,默默地将染血的菜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
张子墨则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掌柜的,阿七,当务之急,是先处理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唐不二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跟阿七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指着门口,有气无力地对阿七挥了挥手。
“去。”
“去府衙报官。”
“就说有刁民在我店里聚众斗殴,还死了人。”
“让他们来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