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看着唐不二把那锭银子在手心里掂了又掂，甚至还放到耳边听响儿，那副财迷心窍的德行，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什么客栈掌柜，分明就是个从钱眼里钻出来的耗子精。
“带……贵……客……上楼……”唐不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还黏在那锭银子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这边请。”阿七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没好气地抓起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甩在肩上，领着那个姓钱的胖商人往楼上走。
钱商人倒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路过柜台时，还冲着唐不二拱了拱手。
“掌柜的真是性情中人，小人钱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唐不二头也不抬，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好说，好说，钱不是问题，就什么都好说。”
钱通被领到二楼最里头的一间“天字号房”，其实也就是修补得最完整的一间。阿七“砰”一声推开门，一股桐油和新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这儿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阿七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转身就想走。
“哎，小哥，小哥留步！”钱通一把拉住他，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不由分说地塞进阿七手里，“小哥辛苦，喝杯茶，喝杯茶。”
阿七捏着那块估摸着有一钱多的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被克扣一半的工钱，想起了老板那张丑恶的嘴脸，心里那点骨气瞬间就软了三分。
但一想到这胖子也是害得自己工钱减半的间接元凶，他脸上又恢复了冷漠。
“有事说事。”
钱通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小哥，不瞒您说，我这次是惹上了硬茬子。楼下那位掌柜……和几位好汉，当真……当真能保我周全？”
他心里还是没底，这家客栈处处透着古怪，招牌像山大王的鬼画符，伙计一个个看着都像要吃人。
阿七斜了他一眼，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最后还是塞进了自己怀里。
蚊子再小也是肉。
“怕死你来这干嘛？”阿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多说了两句，“黑羽卫，听过没？”
钱通的胖脸猛地一抖，瞳孔都缩紧了。
“竹影楼，也知道吧？”
钱通的额头开始冒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阿七哼了一声，指了指楼下：“前天，这两拨人都在这儿。现在呢？你看到一个活的了吗？”
钱通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甚至比唐不二看到银子时还要炽烈。
他懂了。
江湖传言是真的！这家客栈，当真是一个连皇……连那些最顶尖的江湖势力都不敢放肆的法外之地！
“懂了，懂了！多谢小哥指点！”钱通激动得差点给阿七鞠躬。
阿七懒得理他，转身下了楼。
他一走，钱通立刻变了个人。脸上的谄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他先是搬过屋里唯一那张桌子，死死抵住门，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捆细细的钢丝，缠在窗户上，末了，还觉得不保险，干脆把床都给拖了过来，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硬邦邦的包裹。
楼下。
阿七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唐不二正坐在柜台后，拿着那锭二十两的银子，跟一块猪油一样在脸上来回蹭，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脸的猥琐和满足。
“老板，你能不能要点脸？”阿七实在看不下去了。
“脸？脸能换钱吗？”唐不二把银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拍了拍，那厚实的感觉，让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你懂什么，这叫与我的心肝宝贝亲近亲近。”
张子墨在一旁幽幽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掌柜的，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我们这般行径，与拦路抢劫的强盗何异？”
“怎么就没‘道’了？”唐不二把眼一瞪，“我卖的是什么？是安全！这年头，什么最贵？命最贵！我卖他一条命，收他十两银子，贵吗？简直是跳楼大甩卖！你这个读死书的懂个屁！这叫商业模式！”
他一指阿七：“你去，后厨跟老周说一声，钱大爷的晚饭，标准按五两银子一桌的来，让他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记住，用最好的料，但是成本，给我想办法控制在三百文以内！”
阿七气得直翻白眼，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老周正在磨刀，听到阿七的传话，磨刀石上的“霍霍”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阿七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墙上挂着的一排风干肉里，取下最干瘪的一块。
一下午，客栈的气氛都很诡异。
新来的钱通躲在楼上不敢下来，唐不二躺在躺椅上假寐，阿七和张子墨坐在角落里生闷气，净远在后院敲木鱼。
整个客栈，除了老周偶尔传来的剁肉声，安静得不像话。
直到夜幕降临，一轮弯月挂上梢头。
“踏，踏，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