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云锦城西城的一条背阴小巷里,就炸开了一声足以撕裂黎明的凄厉尖叫。
几具尸体,被负责倾倒泔水的伙计发现,横七竖八地躺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正是昨夜还在醉仙楼唾沫横飞、吹嘘仙之谷见闻的那几个江湖客。
死状极为诡异,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刀伤剑痕,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紧紧地贴在骨骼上,仿佛全身的血肉精华都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巴却大张着,定格在临死前最极致的惊恐表情上,像几条被扔上岸暴晒了三天的干鱼。
官府的仵作查验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最后只在其中一具尸体干枯的衣领下,发现了一根细如牛毛、闪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羽毛。
消息不胫而走,恐慌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迅速笼罩了整个云锦城的江湖。
人人自危。
有间客栈内,唐不二对此却恍若未闻。
他正翘着二郎腿,一边用一根牙签剔着根本不存在的肉丝,一边对着愁眉苦脸的阿七抱怨:“你看看,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昨天的损失还没补回来,今天就要喝西北风了?这生意还怎么做?”
“外头都传疯了,说有黑羽毛妖怪专吸人的精气,谁还敢出门啊。”阿七有气无力地趴在柜台上,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妖怪?”唐不二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牙签“噗”地吐出来,那牙签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稳稳落进门外三丈远的痰盂里,“我看是人心里的鬼在作祟。”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来了精神,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阿七,你去,到门口给我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再吆喝两嗓子,就说咱们店有神功护体,百邪不侵!我就不信招不来客人!”
阿七的脸瞬间绿了,头摇得像被风吹的拨浪鼓:“我不去!要去你去!我这身板,石头没碎,我先碎了!”
“嘿,反了你了!”唐不二吹胡子瞪眼,“敢跟老板顶嘴?怠工!必须怠工!记下来,张子墨!这个月工钱再扣五十文,作为‘顶撞上司、消极怠工’的合并罚款!”
阿七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的债务,已经累积到了下辈子都还不清的地步。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的光线,被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午后本该温暖的阳光,也因此变得有些阴冷刺骨。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削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像是雪原里饿了三天的鹰隼,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身后,站着三名身穿统一黑衣的随从,三人气息如出一辙,脚步落地悄无声息,身上都带着一种常年与死亡为伍的、令人很不舒服的死气。
“店家,问个路。”中年人开口,声音平直,没有半点波澜,像一块不会生锈的铁。
唐不二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了一副菊花绽放般的谄媚笑容,颠颠地迎了上去:“客官里面请!喝茶还是吃饭?小店虽然简陋,但后厨老周的手艺,那可是……”
“我们是玄星宫的人。”
中年人一句话,就让唐不二的热情,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自我介绍:“在下冷剑,玄星宫执事,奉命前来,调查仙之谷一事。”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先是在默默擦拭厨刀的老周身上刮了一下,随即,又落在了阿七和张子墨的身上,那眼神里的审视与怀疑,毫不掩饰。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仙……仙之谷?哎哟我的娘欸!”唐不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后怕,“官爷,您可别提那鬼地方了!小人我到现在,晚上还做噩梦,尿床都尿了三回了!”
他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自己如何躲在山洞里,吓得屁滚尿流,对于什么“蒙面大侠”,更是赌咒发誓,说自己当时两眼一闭,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冷剑面无表情地听着,不置可否。
他身后一名眼神阴鸷的年轻弟子,却忽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用剑鞘指着阿七,语气轻蔑又带着审判的意味:“躲在山洞里?我看未必吧。”
“一个筋骨平平的店小二,在那等神仙威压之下,竟能神完气足,毫发无伤地回来。依我看,你这身皮囊之下,藏着天大的秘密!”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瞬间点燃了阿七心里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