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药与谋(1 / 2)

棺材铺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沉重得令人窒息。

王二娃躺在木板床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脸上、手上的溃烂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在之前强行振作的反噬下,蔓延得更快、更深。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水,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布条,散发出一种甜腥与腐败交织的可怕气味。他时而陷入深度昏迷,身体冰冷;时而浑身滚烫,胡话连篇,说的都是“水闸”、“毒罐”、“群众快走”。

老唐和小孟束手无策,只能用凉水擦拭他滚烫的额头,用仅存的草药膏涂抹伤处,但效果微乎其微。老郎中被请来,把脉后也是连连摇头:“毒已深入腠理,邪热内陷心包……寻常草药难救,除非有西药抗菌消炎,特别是对抗此类化学灼伤和感染的特效药。”

“去哪里找这种药?”老唐急得嘴角起泡。

“日军医院,或者鬼子高级军官才有配备。”老郎中压低声音,“磺胺、盘尼西林(青霉素的旧称)……但这些药鬼子控制得极严,比黄金还贵,普通人根本弄不到。”

日军医院……老唐的心沉了下去。那里戒备森严,无异于龙潭虎穴。但看着王二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知道,没有选择了。

“我们……在陆军医院,有个内线。”老唐艰难地开口,看向小孟和另一个核心同志,“是洗衣房的杂役老宋,埋了多年的暗桩,从未启用过。他或许……能接触到换下来的废弃药瓶,或者……知道药品仓库的薄弱环节。”

启用这种级别的暗桩,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不仅老宋性命难保,整个大同地下党的情报网络都可能受到牵连。

“可是……”小孟犹豫。

“没有可是!”老唐斩钉截铁,“二娃同志是为了救全城百姓才伤成这样!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立刻想办法联系老宋,用最高紧急暗号!告诉他我们需要抗感染、治灼伤的特效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同时,准备接应和转移方案,万一出事,必须保证老宋和他的家人能第一时间撤出城!”

命令下达,如同在悬崖边上启动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带着死亡的重量开始转动。

大同,日军陆军医院。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深夜,洗衣房的热气蒸腾。老宋,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的男人,正机械地将染血的绷带和床单塞进巨大的煮沸池。他的手很稳,眼神浑浊,如同这里任何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苦力。

直到他在一堆待洗的医生白大褂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印着特殊锯齿边的草纸——最高紧急联络信号!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将草纸攥在手心,借着添煤的机会,凑到炉口,看着它化为灰烬。

当晚,老宋“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沸水,烫伤了手臂,被允许去简易处置室包扎。处置室的护士不耐烦地给他抹了点药膏,老宋忍着痛,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了药柜——里面有一些磺胺粉和碘酒,但都不是最急需的。

他知道,真正的好药,在二楼的特需药房和手术室旁边的储备间,那里有日本兵把守。

回到洗衣房后半夜,老宋借着倒垃圾的机会,绕到了医院后院靠近围墙的垃圾焚烧处。这里气味刺鼻,平时少有人来。他蹲在阴影里,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画下几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符号——“药在二楼特需库及手术储备间,守卫严。可尝试从通风管道或垃圾清运通道入手,但风险极高。急需明确指令:取,或不取?”

情报通过垃圾堆里一块松动的砖头后的缝隙,连夜传递了出去。

棺材铺密室。

老唐收到了老宋反馈的信息,眉头拧成了疙瘩。通风管道?垃圾通道?都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九死一生的路径。而且,老宋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让他去做这种技术性盗窃,成功率太低,暴露风险太高。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一直强忍着眩晕、半靠在墙角的王二娃,忽然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他刚才似乎又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二娃同志,你说!”老唐连忙凑过去。

“鬼子……对药品控制严……但对‘自己人’受伤……会不会放松?”王二娃喘息着说,“找一个……伤势看起来比我更重……但其实是伪装的‘鬼子伤员’……混进医院……趁乱……”

老唐眼睛一亮!冒充日伪伤员!这需要极其逼真的化妆、完美的身份伪装、对日军医院流程的了解,以及……一个敢死队员!

“我去!”小孟挺起胸膛,“我年轻,记性好,跟郎中学过几天包扎,也见过鬼子伤员的样子!”

“不行,你太年轻,口音和举止容易露馅。”老唐摇头,目光却看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地下党同志——老洪。老洪四十多岁,是个锁匠,早年走南闯北,会说几句蹩脚的日语,也因为手艺被鬼子抓去修过营房设施,对鬼子那套有点了解。最重要的是,他左边脸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稍作处理,就可以伪装成新鲜的、严重的烧伤或炸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