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王二娃吐出两个字。
留声机被上紧发条,唱针被轻轻放在旋转的唱片上。一阵沙沙的噪音后,一个温和、清晰、带着标准东京口音的男声,从老旧的喇叭里流淌出来,用的是汉语:
“山鹰阁下,展信佳。哦,或许你正在听。首先,祝贺你找到了这里。你的坚韧和智慧,令我印象深刻,也让我这场原本有些无聊的游戏,增添了不少乐趣。”
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从容,正是“吴先生”——影法师!
“柜中之物,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是的,那是‘终结之种’的一份……备份样本。真正的主样本,此刻应该已经在它该去的地方了。当然,这份备份同样有效,足以达成我一半的目的——要么污染水源,要么,留下你和你的精英小队。”
“我知道你在想如何破解这个局。暴力拆除?你会害死自己和同伴。等待定时释放?你会害死下游成千上万的人。很精彩的悖论,不是吗?这是我对你,以及你所代表的那种‘愚蠢的牺牲精神’和‘有限智慧’的一点小小敬意。”
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嘲弄。
“不过,我并非全然没有给你选择。在这个岩腔后方,第三条岔路的尽头,有一个废弃的竖井通风口,通往山体另一侧。那里没有守卫,也没有陷阱。如果你现在放弃这里,带着你的人从那里离开,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定时装置不会提前启动。你们可以安全撤离,而‘种子’……将在三点整,如期释放。下游的死亡,将与你无关——至少,不是由你亲手触发。”
“是留在这里,尝试那万分之一可能拆除装置却大概率全员葬身于此,还是明智地离开,让该发生的发生?山鹰阁下,我很期待你的选择。毕竟,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些具体的毒药或炸弹,而在于……人心的抉择与拷问。”
“那么,祝你好运。或者……祝你内心安宁。”
“咔哒。” 录音结束,唱针滑到唱片边缘,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岩腔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沙沙”声,像毒蛇吐信,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影法师给出了一个“生”的选择——用下游无数军民的“死”来换!
这是一个恶毒到极点的心理陷阱!无论怎么选,都将是巨大的痛苦和道德上的沉重负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二娃。
王二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在惨白灯光下,幽深如古井。他看着那个缓缓旋转的唱片,看着那个闪烁绿光的冷藏柜,看着岩壁上潮湿的水痕。
时间,在无声中一秒一秒流逝。
一点二十五分。
一点三十分。
地下河的水声,仿佛变得越来越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
铁蛋的手按在枪柄上,青筋暴起。穿山甲和他的队员沉默地等待着命令。他们不怕死,但这样的选择,太过残忍。
终于,王二娃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溃烂结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留声机旁,伸出手,按住了还在旋转的唱片。
“沙沙”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穿山甲同志,我需要你以最快的速度,评估在不触发气溶胶喷洒的前提下,切断冷藏柜电源,同时物理冻结或堵塞那条通往地下水池的泵管的可能性,哪怕只有百分之十。”
“铁蛋,你带两个人,立刻去查看后面那个竖井通风口,确认是否真的安全,并估算我们全员从那里撤离需要的最短时间。”
“其他人,检查这个岩腔,看有没有其他我们没发现的通风口、水源或者……可以利用的东西。”
命令清晰,没有提及影法师给出的“选择”,仿佛那个选项根本不存在。
穿山甲眼神一凝,立刻和爆破专家再次扑向冷藏柜装置。铁蛋咬了咬牙,点了两名战士,迅速消失在后面的巷道里。
王二娃走到岩腔角落,看着那个连通地下河的水池。水很清,看不到底。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用手捧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泥土和岩石的味道。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强行压制的情绪。
影法师……你想看人性的挣扎和丑陋?
抱歉。
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保护我要保护的人,摧毁要摧毁的威胁。
至于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冰冷的银色柜体。
一点四十分。铁蛋气喘吁吁地回来:“通风口是真的!不大,但人能过!外面是陡坡,但有藤蔓,能下去!撤出去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一点四十五分。穿山甲抬起头,额角见汗,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的光:“王团长!有办法!冷藏柜电源是独立蓄电池组,我们可以尝试用瞬间超大电流短路的方式烧毁其内部控制电路,造成‘意外’断电,可能绕过防拆传感器!泵管是金属的,我们可以用速冻剂(我们带了一小罐)局部极速冷冻,再暴力砸弯堵塞!但两个动作必须几乎同时完成,误差不能超过两秒!而且,短路可能引发小规模爆炸或火灾,有风险!”
一点五十分。
王二娃站起身,看了一眼怀表。
“执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