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厚重的灰白幔帐,包裹着白洋淀,将远近的苇荡、村庄、水道都浸染成模糊的剪影。湿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水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那是疫情尚未散去的余味,也是希望与死亡拉锯战留下的硝烟。
王二娃在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饥饿感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记忆碎片——危重病人微弱的转机、黑暗中亮起的熬药灶火、英灵殿门扉上那抹翠绿的光华——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清晰而坚实。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身体比预想中更沉重,但并非纯粹的虚弱,而是一种……被过度使用后的钝痛与隐隐的充实感并存的状态。
“别动。”陈主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严厉。她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走过来,“先把这喝了。你昏迷了五个小时,现在是早上六点。”
王二娃顺从地喝下温热的米粥,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似乎振奋了些。“病人怎么样?药效持续吗?”
陈主任脸上疲惫中透出一丝光亮:“那三个用了你带来药粉的重症,情况基本稳定住了,没有再恶化。孩子的体温降下来一些,清醒了短暂片刻。其他人喝了预防汤药,暂时没有新发病例。生石灰的撒播和煮沸用水的命令,刘庄和附近几个得到消息的村子都在执行。赵营长天没亮就带着队伍,按照指挥部破译的坐标,去搜索另外几个疑似投毒点了。”她顿了顿,看着王二娃,“你……昨晚最后说的那些话,还有你提出的方法,指挥部已经全盘采纳,正在整个白洋淀推广。现在,很多人都在说,是总部的‘王专家’带来了救命方子和主心骨。”
王二娃摇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没有乡亲们配合熬药撒石灰,没有战士们冒险搜索,没有你们医护拼命,什么方子都没用。”他更清楚,昨晚那突如其来的“领悟”,根源在于“华夏英灵殿”的共鸣,在于无数守护意志的加持。这力量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生灵。
他试图再次内视脑海中的英灵殿。殿堂依旧肃穆,那片曾收纳毒罐的角落,“污染”感已经极其微弱,正被殿堂本身柔和而浩大的气息持续净化。最引人注目的,是深处那道古老的门扉。门上的“医”字纹路,光华比昨晚稳定了许多,翠绿色的光芒温润内敛,不再仅仅是显现,而是仿佛与殿堂的根基有了更深的联结。不仅如此,在“医”字周围,另几个模糊的纹路轮廓也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隐约能分辨出与“水”、“土”相关的古篆韵味。
一种前所未有的、与脚下这片土地(不仅仅是白洋淀,仿佛是整个华北大地)隐隐相连的奇异感觉,在他心中升起。仿佛他能“听”到地脉深处水流缓慢的渗透,“感觉”到土壤中生命与死亡的微妙平衡,“触摸”到空气中那些不属于自然的、带着恶意扭曲的“毒种”残留的波动轨迹。
这就是昨晚“淬火”后的新能力吗?不仅仅是对“恶”的预警或对“物”的收纳,而是更深层次的、对环境与能量的“感知”?王二娃心中既惊且喜。这种能力,在白洋淀这样水系纵横、地貌特殊、敌情隐蔽的战场上,其价值或许远超直接的战斗技能!
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调动这种新生的“地脉感知”。意念如同无形的触须,以他所在的刘庄为中心,缓缓向四周的水道、苇荡、村庄蔓延。最初是模糊一片,只有自然的水汽流动和生灵气息。但随着他集中精神,那些不协调的“点”开始显现——
东北方向约三里外的一条岔流水道底部,有一团持续散发着微弱但顽固“污浊”波动的物体,像是被刻意沉入水下的毒源载体。
西南方向一个尚未报告疫情的村庄边缘水井,井壁缝隙里附着着少许潜伏的、活性很低的“毒种”,尚未被激活。
正东面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深处,地表之下约半米处,埋藏着几个密封的陶罐状物体,散发着与昨晚那个黑陶罐类似的、但更加阴寒的恶意,仿佛是未被启用的“炸弹”。
甚至,在更遥远的、感知边缘的某条主要水道上,有一艘正在移动的小船,船上载着两个气息“浑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体,其中一个身上还带着类似赖五那种被阴暗力量侵蚀过的麻木感!
找到了!不止一处!有潜伏的,有活动的,有尚未引爆的!
王二娃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纸笔!地图!”
陈主任被他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连忙找来纸和简陋的淀区示意图。王二娃顾不上解释,凭借脑海中的感知印象,快速在地图上标注出几个点,并写下简要特征:“此处水下有物,持续散发毒源。”“此村井壁有潜伏毒种,需重点消毒。”“此芦苇荡地下埋藏未启封毒罐,危险!”“此水道,小船,两人,疑为敌特运输或激活人员,正向东南荷花淀方向移动!”
标注完毕,他立刻让警卫员叫来负责刘庄警戒的排长:“立刻用电台,将我标注的这些情报,以最高优先级发送给指挥部和赵永水营长!尤其是那艘小船和船上人员特征,请求沿途关卡立即拦截!注意,水下和地下的毒源,打捞和挖掘时必须极端谨慎,最好由我或专业人员到场处理!”
排长看到地图上清晰具体的标注,虽然震惊于王二娃如何得知,但军人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执行:“是!”
消息发出后不久,指挥部回电,确认收到,已紧急部署。赵永水也回电,他们正在搜索其中一个坐标点,与王二娃标注的位置吻合,已发现异常,正在谨慎处理。
王二娃稍稍松了口气。这种“地脉感知”能力,果然能极大提高反制效率!但它似乎也极其消耗精神。仅仅刚才那不到十分钟的主动探查和标注,就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仿佛跑了一场负重越野。看来,不能频繁无节制地使用,必须用在关键处。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陈主任终于忍不住问,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王二娃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陈主任,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详细解释。你可以理解为,我对这种敌人投放的‘毒’,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就像老猎人能闻到野兽的气味。这或许是我之前多次接触类似东西留下的后遗症,也可能……是某种天赋。”他只能给出这样模糊的解释。
陈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这个战火纷飞、奇人异士辈出的年代,尤其是在神秘的八路军队伍里,有些无法解释的能力并不算太稀奇。她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你需要休息。感应那种东西,肯定很伤神。”
“还不能休息。”王二娃挣扎着下炕,“赵营长他们处理已发现的毒源,需要指导。那艘可疑小船,是关键。如果能抓住活的,很可能撬开敌人投毒网络的更多秘密。另外,”他看向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井壁有潜伏毒种”的村庄,“这个村子还没报告疫情,但毒种已经潜伏。我们必须赶在它们被激活或自然爆发前,清除隐患,并且要以这个村子为范例,向所有尚未发病的村庄展示,我们不仅能救人,还能‘防病于未然’!这是打破恐慌、建立信任的更好方式!”
主动防疫,比被动救治更能体现能力和诚意,也更能从根本上瓦解敌人制造恐慌的企图。
陈主任被他的思路带动,立刻道:“我跟你去那个村子!井壁毒种的清除和消毒,需要专业判断。”
“好!”王二娃点头,“警卫班,准备小船!带上生石灰和工具!通知那个村子附近的我们的工作组,先行接触,说明情况,取得配合!”
片刻后,一条小船载着王二娃、陈主任和四名警卫战士,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未散的水道,向着那个尚未被疫情直接波及、却暗藏杀机的村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