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背着手,看着场上正在进行刺杀训练的战士们,喊杀声震天。他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场边负责记录的训练参谋——孙明远。
孙明远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不时和旁边的副参谋低声交流几句,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铁蛋的观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细致。他注意到,孙明远今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记录时笔尖停顿的次数稍多,目光偶尔会飘向团部方向,又在触及铁蛋视线时迅速移开。
是心虚,还是仅仅因为内部紧张气氛而感到压力?
铁蛋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孙参谋,训练记录整理好了吗?”
孙明远立刻立正:“报告团长,基本整理完毕,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实,下午能呈报。”
“嗯。”铁蛋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上次借阅的地形图和研究资料,对拟定三号地区的防御方案有帮助吗?”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很有帮助,团长。那份地图标注得很详细,结合我们侦察兵的最新回报,我对三号地区东侧那片丘陵的防御薄弱点有了新想法,正准备写进补充报告。”
回答流畅,工作投入,看不出破绽。但铁蛋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他提到的“三号地区防御方案”,正是那份“半真半假的绝密作战计划”的一部分外围内容。计划的核心部分——关于一次“假意换防、实则设伏”的诱敌行动——孙明远目前还没有接触权限。
“有想法就好。防御方案要做得扎实,不能留死角。”铁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适中,“最近团里事多,你也辛苦了。注意休息。”
“谢谢团长关心!不辛苦!”孙明远挺直腰板。
铁蛋转身离开,走向团部。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回到团部,老周已经在等着,脸色不太好看。“团长,有情况。我们暗中监视发现,孙明远昨天傍晚以去卫生队拿药为由外出,途中在一家剃头铺子逗留了大约十分钟。那家剃头铺子的老板,我们查过,背景干净,是本地老户。但据我们安插在附近的人观察,孙明远进去后,除了剃头,似乎还和老板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听不清。离开时,他手里除了药,还多了一包烟丝。”
剃头铺?交谈?烟丝?
这些行为单独看都很正常。但在敏感时期,任何非常规接触都可能意味着情报传递。
“烟丝检查了吗?”
“检查了,就是普通的关东烟丝,里面没有夹带。剃头铺老板我们也侧面问过,他说孙参谋就是抱怨了几句最近熬夜多,头发油,顺便买了点烟丝提神。”
“接触时间、地点、方式都太‘干净’了。”铁蛋沉吟,“如果是传递情报,不会这么明显。但也不能排除是更高级别的暗号或 dead drop(死投)。”
“另外,”老周压低声音,“按照您的指示,那份‘绝密计划’的部分非核心内容,今天上午已经‘无意中’放在了孙明远必定会经过的团部资料室桌上,并且安排了人暗中观察。孙明远上午去资料室还书时,确实在那份文件前停留了片刻,翻看了几页,但很快就放下离开了,没有抄录或其他异常举动。”
看了,但没动。是谨慎?还是根本不在意?或者……他看穿了这是个陷阱?
铁蛋感到一阵烦躁。这种敌暗我明、猜疑丛生的感觉,比正面冲锋陷阵更折磨人。
“继续监视,不要放松。另外,把孙明远近期所有接触过的人员、地点、时间,列一张详细的表给我。还有,”他想起王二娃曾提过影法师擅长利用人的心理和制造“意外”,“通知各营连,加强安全教育,尤其是弹药库、粮秣库、电台室等要害部门,严禁无关人员靠近,严格执行操作规程。我总觉得,影法师不会只下‘离间’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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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
“账房”正在汇报:“先生,白洋淀消息,王二娃已苏醒,但伤势未愈,决定留下应对月圆之夜的‘荷花盛宴’。大同方面,铁蛋加强内部监控,但孙明远未被触动,我们的‘匿名材料’和剃头铺接触未能引发预期效果。铁蛋似乎布置了陷阱,但孙明远未上当。”
影法师吴明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古朴的短剑,剑身幽暗,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意料之中。王二娃的韧性,铁蛋的稳慎,都属上乘。若轻易中计,反倒无趣了。”他放下短剑,指尖划过华北地图上白洋淀的位置,“‘荷花盛宴’……既然客人醒了,这宴,就更要办得热闹些。通知‘淀主’,按第二套方案进行。重点,不在‘毒’,而在‘影’。”
“影?”
“王二娃能感知‘毒’,能对抗‘死意’。那……‘影子’呢?”影法师嘴角微扬,“人心深处的影子,猜忌的影子,恐惧的影子,过往罪孽的影子……这些,他是否也能轻易驱散?‘水脉归流’需要祭品,未必是血肉,也可以是……魂灵与信任的裂痕。”
他转向“账房”:“重庆方面,有回应了吗?”
“有。他们对‘疑云聚,锋自戕’的提示很感兴趣,已指示其在华北的喉舌,准备就八路军‘内部清洗’、‘滥杀无辜’、‘排斥异己’等话题,进行新一轮舆论攻击。材料会引用我们提供的部分‘线索’。”
“很好。让这‘浊流镜像’,从白洋淀、大同,映照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吧。”影法师重新拿起田黄石印章,看着那道裂痕,眼中幽光闪烁,“王二娃,你醒了。那就好好看看,你要守护的这片土地和人心之下,到底藏着多少……挥之不去的‘影’。”
“而铁蛋,你握紧的拳头,又能挡住多少来自背后和内心的……冷风?”
地下室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与那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融为一体。
白洋淀病房内,王二娃喝下米汤,感受着身体力量的缓慢恢复,和新生的感知在体内流转。他望向窗外,天色渐暗,一轮不甚圆满的月亮已挂上天边。
三天后,月圆。
荷花淀。
影法师,这次,你要玩什么把戏?
而大同的夜幕下,铁蛋站在团部门口,望着星空,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二营排长李根生私下抱怨“组织不信任反正人员”的谈话记录。
猜忌的种子,如同夜色中的霉菌,正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