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娃睁开眼睛:“开火。”
小刘扣动了扳机。
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扫向最前面的日军士兵。两个士兵中弹倒地,其他人立刻卧倒,寻找掩体。
但乱石坡的掩体……是对双方都公平的。
日军卧倒的地方,往往也是岩石的阴影处,而那里,早有王二娃布置的“礼物”。
“引爆。”王二娃轻声说。
负责引爆的战士拉动了绳子——那是用缴获的电话线改的简易引爆装置。
“轰!轰!轰!”
三处预设的炸药包同时爆炸。不是大威力炸药,只是边区造的黑色火药,用铁皮罐头包裹,里面塞满了碎石子、铁钉、玻璃渣。
杀伤力不大,但震慑力极强。
爆炸的烟尘和飞溅的碎石让日军阵型大乱。趁着这个间隙,掩体里的战士们开始射击。枪法都不错——能活到现在的都是老兵,知道怎么在乱战中生存。
一个日军军曹刚站起来想指挥,就被赵大栓一枪撂倒——他趴在左侧大石头后面,用的是那支枪管弯曲的三八大盖。子弹轨迹有点飘,但正好打中了脖子。
“好枪法!”旁边的小战士喊道。
赵大栓没说话,只是默默拉栓,退出弹壳,塞进下一发子弹。他的腿疼得钻心,额头全是冷汗,但握枪的手很稳。
正面进攻被打退了。
日军丢下十几具尸体,撤回了三百米外。
但王二娃知道,这只是开始。
“清点弹药。”他下令。
很快,数字报上来了:机枪子弹还剩八十发,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发,手榴弹还剩十二颗。
“团长,鬼子又要上来了!”小李子喊道。
王二娃看向山下。
这次不一样了。
日军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先架起了迫击炮和掷弹筒。炮口调整,瞄准了他们的掩体。
“进石窟!”王二娃吼道。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撤进石窟。刚进去,第一发迫击炮弹就落在了刚才的机枪阵位上。
“轰!”
碎石和泥土像瀑布一样砸在石窟入口,呛得人直咳嗽。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炮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军的冲锋号声和喊杀声。
“他们上来了!”小刘从缝隙里往外看,“至少两个小队,这次学乖了,分散得很开!”
王二娃挣扎着站起来:“所有人,回到位置。机枪不要开火,等他们到五十米内,用手榴弹。”
“可是团长,手榴弹只有——”
“听命令。”
战士们重新冲出去。炮击摧毁了两个掩体,但大部分石头还在。他们趴在碎石堆后面,握紧了手榴弹。
日军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王二娃看着最前面的日军士兵,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表情和闪亮的刺刀。
五十米。
“扔!”
十二颗手榴弹同时飞出。
边区造的手榴弹质量不稳定,有的在空中就爆炸了,有的落地后几秒才炸。但十二颗一起扔出去,还是形成了一片死亡地带。
爆炸声连绵不绝。
硝烟中,日军的冲锋再次受阻。
但这次,他们没有退。
一个日军少尉挥舞着军刀,嘶吼着:“冲锋!冲锋!他们没弹药了!”
确实,手榴弹扔完了。
步枪子弹也所剩无几。
日军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不再隐蔽,直起身子开始冲锋。三十米,二十米……
“机枪!”王二娃下令。
小刘扣动扳机。
但机枪只响了五发,就卡壳了。
“该死!撞针又断了!”
日军已经冲到了十米内。
王二娃拔出了手枪——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少尉,那个挥舞军刀的年轻军官,脸上混合着狂热和恐惧。
然后,王二娃笑了。
他举起手枪,但没对准少尉,而是对准了天空。
扣动扳机。
枪声很清脆,在爆炸的余音中格外清晰。
所有日军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不是三八大盖,也不是汉阳造,是……是马克沁重机枪的怒吼!
还有冲锋号的声音!
“滴滴答滴滴——”
日军少尉脸色大变:“八路援军?!”
他回头看去,只见右侧山坡上,几十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正冲下来,枪声大作,火力凶猛。
“撤退!撤退!”少尉嘶吼着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右侧冲下来的八路军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日军侧翼。带队的是个黑脸汉子,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边冲边扫,打得日军抱头鼠窜。
正面阵地上,王二娃的战士们也趁机反扑。虽然没子弹了,但还有刺刀,还有石头,还有拳头。
战斗很快结束。
两个小队的日军,扔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逃回山下。
黑脸汉子冲到石窟前,看到王二娃,咧嘴笑了:“团长!刘大柱奉命来援!”
是刘大柱,他带着一营的两个连,从侧翼山路绕过来了。
王二娃靠着岩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群众……转移完了?”他问。
“转移完了!”刘大柱说,“根据地方政委亲自带队,已经进深山了。我留下断后,听到这边打起来,就过来看看。”
“你带来了多少人?”
“两个连,一百二十人,但弹药也不多。”刘大柱看着山下重新集结的日军,“鬼子要拼命了。”
王二娃点头。
坂田不会善罢甘休。第一次进攻被打退,第二次进攻被打退,现在又出现援军——这只会让他更愤怒,更不惜代价。
“团长,咱们撤吧。”小刘说,“趁现在还有路。”
王二娃看向山下。
坂田的指挥部前,那个穿着大佐军装的身影,正举着望远镜看向这里。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百米的山坡,再次对上了。
“不撤。”王二娃说。
“可是——”
“我说,不撤。”王二娃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刘大柱,你带你的人,从后山小路走,去追大部队。这里,我留下。”
“团长!你疯了吗?!”刘大柱急了,“你现在这样,留下就是送死!”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王二娃笑了,笑容很淡,“用我的死,换你们活,换群众安全,值了。”
他看向所有人:“都走。这是命令。”
没有人动。
小刘跪下了:“团长,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赵大栓拄着拐杖站起来:“团长,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俺不走。”
小李子咳着血:“我也不走。”
刘大柱一跺脚:“妈的,都不走是吧?那都不走了!跟鬼子拼了!”
王二娃看着他们,眼圈红了。
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
“好。”他说,“那就不走了。”
他看向山下,坂田的部队正在重新集结,这次规模更大,显然要发动总攻。
“刘大柱,你带主力去右侧那个高地,构筑阵地。小刘,你带伤员去后山岩缝,那里隐蔽。赵大栓、小李子,你们留下,跟我一起。”
“团长,你要——”
“我留在这儿。”王二娃指了指那面红旗,“坂田想要我的命,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但想拿走我的命,得用更多的命来换。”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
“青松。”他说,“电台还能用吗?”
“青松”检查了一下:“电池快没了,但还能发最后一次信号。”
“给根据地发报。”王二娃一字一句地说,“王二娃部,于乱石坡阻击坂田联队主力,毙敌百余。任务完成,群众安全转移。此战,无一人退。”
“青松”的手在抖,但还是迅速开始发报。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炮火间隙中响起,像最后的绝唱。
发完报,“青松”关掉电台,看向王二娃:“接下来呢?”
王二娃从怀里掏出那根磨尖的铁条——之前用来修机枪的探针。
“接下来,”他说,“等坂田上来。”
他看向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