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自己的家族,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股想要皈依我佛的冲动,正在飞速消退。
取而代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后怕。
“这……这是……”
他骇然地看着那个正在弹着酒葫芦哼唱的男人。
这是什么道?
音道吗?
为何能与这恐怖的梵音相抗衡?
白眉老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双手合十,口中的梵音陡然拔高了数倍。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如同六座无形的山岳,从天而降,要将那缕不安分的歌声彻底镇压。
他身后的数千僧侣,也同时加大了诵经的力度。
一时间,整个绿洲,成为了两种声音的战场。
梵音,宏大、庄严、慈悲,它要抹去一切的差别,将所有的声音都统一成一种声音,将所有的意志都度化成一种意志。
歌声,低回、婉转、自由,它在诉说着每一个生灵的独特,讲述着每一段人生的不同,它在唤醒被梵音麻痹的自我。
两种声音在空中交织、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但身处其中的萧夜狐等人,却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来回拉扯。
一边是放弃一切,融入集体的安宁。
一边是坚守自我,承受命运的痛苦。
这种选择,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加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凤九歌的歌声,渐渐停歇。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意兴阑珊。
“没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
“你的声音里,没有自己。”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白眉老僧的心头。
凤九歌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顶天立地的金色大佛,似乎看穿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也罢。”
他拿起腿边的酒葫芦,随手向着金佛的方向一抛。
“这酒,便让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只酒葫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即将接触到佛光时,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九歌走了。
来得突兀,走得潇洒。
他没有救人,也没有毁掉佛国,只是因为觉得吵闹,便唱了一首歌,然后又因为觉得无趣,便转身离去。
随着歌声的消失,那宏大的梵音,再度笼罩了整片绿洲。
萧夜狐等人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神智,又开始被那无孔不入的慈悲所侵蚀。
绝望,重新爬上了他们的心头。
白眉老僧望着凤九歌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最后,他收回视线,对着那尊金佛的方向,低声一叹。
“命运的变数已至,我佛的宏愿,还能实现吗?”
他身后,一名一直低眉顺目,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僧人,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抬起了头。
在他低垂的眉目间,掠过一抹与周遭慈悲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