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栀还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的姿势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是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滑下去。沈司珩那声干脆利落的“好”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一旦承诺就绝不反悔的分量。
可信任就像摔碎的瓷器,就算用最精巧的手艺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所以,”林栀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刺,“从哪儿开始坦白?S大神?”
沈司珩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旁,却没有坐下。他转过身面对她,白衬衫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多了几分……罕见的紧张。
“从最开始。”他说,声音平稳,但林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从我知道‘一棵努力的栀子花’就是你开始。”
“等等。”林栀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眉头皱起,“你怎么确定是我的?论坛ID可以随便取,我发的帖子也都是匿名或者半匿名的植物养护问题。”
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就算沈司珩在找她,茫茫人海,一个网络ID,他是怎么锁定的?
沈司珩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是个介于苦笑和怀念之间的表情。
“你发的第一个帖子,”他说,眼神变得遥远,“问的是如何救治一株根部腐烂的栀子花。你描述得很详细:叶片发黄的状态,土壤的湿度,甚至阳台上早晨光照的角度。”
林栀隐约记得那个帖子。那是她搬出现在这个公寓后不久,从林家带出来的唯一一盆母亲留下的栀子花状态不好,她病急乱投医在网上求助。
“那又怎样?”她不解。
“你用了三个非常专业的术语来描述真菌感染的阶段,但同时又抱怨自己‘手残’,‘连仙人掌都能养死’。”沈司珩看着她,目光深深,“那种混合着专业知识和笨拙懊恼的语气……还有你对那盆花的执着,说它是‘妈妈留下的念想’。”
他顿了顿:“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养栀子花,但用那种特定方式描述问题、拥有植物学专业知识却又自称‘手残’、并且对一盆花倾注那样情感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林栀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那些她随手写下的、带着情绪的文字,竟然成了他辨认她的指纹。
“所以你就注册了‘S’这个账号?”她问,语气复杂。
“不,‘S’这个账号存在很久了。”沈司珩摇头,“那是我早期做技术投资时用的一个影子账号,在一些专业论坛和加密社区活动。看到你的帖子后……我用了点技术手段,确认了IP地址的大致范围,结合其他信息,最终确定是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栀知道这背后的信息挖掘和逻辑推理绝不简单。这男人……简直像个侦探。
“然后你就开始‘巧合’地出现在我的每个帖子”林栀想起早期S大神那些让她醍醐灌顶的回复,现在只觉得牙痒痒。
“不是套路。”沈司珩立刻反驳,语气认真,“那些关于植物养护的建议是专业的。我咨询了沈氏农业实验室的首席专家。至于……其他方面的回复。”
他难得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只是在说,我认为你需要听到的话。用我认为……你不会对‘沈司珩’这个身份产生抵触的方式。”
林栀:“……”
好家伙,还分身份定制服务呢?您这用户体验考虑得挺周全啊沈总!
“那酒吧呢?”她继续审问,“也是你‘安排’的需要我听到的话?”
“苏晓晓的生日派对地点,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沈司珩承认得很干脆,“我知道她会带你去。我原本没打算‘偶遇’,只是想去看看你。”他的眼神暗了暗,“但你喝醉了,有人想趁机接近你。我不能不管。”
所以,那晚他送她回家,真的是因为有人图谋不轨,而不是他设计的戏码?热搜是意外?
“那契约呢?”林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别告诉我你随身带着婚姻契约到处走,就等着哪天英雄救美后拿出来?”
这个讽刺让沈司珩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
“契约是早就准备好的。”他坦白,“在你父亲和继母开始暗中调查你,并试图利用你和我的‘绯闻’做文章时,我就让法务部起草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逼你,而那是你最难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我想给你一个选择,一个……至少看起来公平的庇护。”
“看起来公平?”林栀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意思?”
沈司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契约里写的是互不干涉,帮你夺回家产。但林栀,从你签下名字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互不干涉’。”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的安全,你的情绪,你的一切,我都不可能不管。所谓的‘条件’,不过是让你更容易接受这份协议的门面话。”
真相赤裸得让人心惊。
林栀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什么楚河汉界,什么互不干涉,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早就计划好要介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你……”她气得发抖,“你这是欺诈!是合同欺诈!”
“是。”沈司珩再次干脆地承认,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你可以去告我。用任何你能想到的方式追究我的责任。但在那之前——”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林栀能看清他眼底红血丝,和那深处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情绪,“让我把话说完。”
林栀被他的气势慑住,一时忘了反驳。
“论坛上的接近,契约的提出,甚至后来那些看似巧合的帮忙……手段都不光彩,我承认。”他的语速变快,像是急于把一切摊开,“但我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留在我身边,平安地,不再受任何伤害。”
“为什么?”林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颤抖,“就因为……孤儿院那些模糊的往事?沈司珩,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那时候只是孩子!”
“不只是因为那是‘往事’!”沈司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情绪洪流,“是因为在那之后,我找了你十二年!林栀,十二年!”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这不是熬夜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火灾之后,我被沈家收养,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但我从来没有停止找你。一开始是通过孤儿院的记录,但很多资料都被烧毁了。后来是各种人口登记系统,私人侦探,甚至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手段。”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惨淡,“沈司珩这个身份有很多便利,但找一个刻意被隐藏、或者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需要被寻找的人……就像大海捞针。”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十二年……那是她整个少女时代和青春期的长度。
“我设想过无数种找到你后的场景。”沈司珩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也许你家庭幸福,根本不需要我出现打扰。也许你处境艰难,我可以悄悄提供帮助而不被你察觉。但我没想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心疼和懊悔,“我找到你时,你正被所谓的‘家人’逼迫,被外界议论,独自扛着母亲留下的植物园,明明拥有才华却举步维艰。”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拯救’我?”林栀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沈司珩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焦躁,“直接告诉你我是谁?告诉你我找了你很多年?告诉你我想照顾你?你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我是个用童年情谊道德绑架你的疯子?”
他抬手用力捋了把头发,这个失去冷静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真实。
“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边用‘沈司珩’的身份给你实质的保护和资源,一边用‘S’的身份……试图了解真实的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用你认为安全的方式给你支持。”他苦笑着,“很分裂,很愚蠢,我知道。看着你对着‘S’吐槽‘沈司珩’,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荒谬也最煎熬的事。”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