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青黑的壳都如盛放的花瓣,朝着铁锅中心的方向张开。肥厚雪白的蛤肉在滚烫的热汤中微微颤动,肉与壳相接的深处,竟都托着一粒米珠大小、莹润圆滑、闪着淡淡虹彩的天然珍珠!
一锅死蛤蜊,在褪色的军旗裹挟下,在来自海边滩涂的混沌泥浆与粗海盐的无情淬炼中,在极致的烟火气里,活了过来!
老天爷……侯景红瘫软在地,呆呆地看着锅里的盛景。援朝的小手已经偷偷摸到了灶台上那罐红亮亮的辣油瓷瓶。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建国紧绷的小脸。他猛地看向自己一直牢牢抱在怀里的那只破旧的小铁皮文具盒——盒盖上那团不起眼的、黏糊糊的铁锈色菌渍,此刻边缘正洇开一片湿漉漉的、带着海水咸气的深色水痕!
建国急促的惊叫带着从未有过的惶然,盒子…又…
话音未落,祝棉眼角的余光瞥见锅底那卷煮得近乎褪色分离的军旗残片。直觉像电流窜过神经。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原因!几乎是身体的战斗记忆在驱动,右手闪电般探出,抓起那团刚从沸水中捞出、滚烫、滴落着咸腥汤汁的灰白残旗! 左手猛地夺过建国手里那个渗出诡异海水的文具盒——
嘶——
烧灼皮肉的焦糊味瞬间弥漫!滚烫的残旗被她狠狠、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文具盒黏着菌渍、渗出海水的豁口上!
就在这极致高温与冰凉咸液接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破烂褪色的海鹰07舰徽处,几缕被污渍掩盖的绣线,如同突然被注入了残存的生命意志,在水汽和高温中发出极微弱、却又肉眼可见的幽蓝电火花!
这微弱的电流无声流窜,瞬间导向滚落在锅台边缘的那把从蛤壳中找到的——
那把钥匙!
粗糙、笨重、布满棕红色锈斑的钥匙!
钥匙握柄部位那扭曲纠缠的纹路内,原本被岁月凝固的铁锈,在幽蓝电火花闪过之后,竟如同活物苏醒的鳞片般,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陆…嫂子… 侯景红的牙齿咯咯作响,俺爹他…咽气前就指着这把钥匙,喊…喊……
他喉头滚动,声音挤出,却细如游丝:
爹喊…这不是钥匙…这是开地狱门的鬼牌…
开了…会放出来啃吃骨头的魔鬼……
就在侯景红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
一道浓郁热烈的红色泼洒而出!
六岁的陆援朝,忍了一晚上,终于逮着了他认知里对付最有效的武器——辣油!他抄起灶台上那罐子红油,一声,大半罐泼了上去!
黏稠油亮的红色液体瞬间包裹了锈迹斑斑的钥匙全身。
几秒钟的窒息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动静。
侯景红似乎松了口气,刚想说娃,这下煞气大概也泼散了……
变了!
一层覆盖在钥匙表面厚重黏着处的深红辣油薄膜里,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扭曲线条,如同沉船在退潮后的滩涂裸露,一点点挣脱了锈蚀的桎梏!
不是幻觉。
那些线条由浅入深,在油膜之下不断凝聚、延展、勾勒……最终凝固成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构图形!
一个横截面图!
巨大的筒状物腔体横亘在钥匙的铁锈背景板上,粗大的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神经盘踞其中。内部结构清晰得可怕——舱壁、支撑肋板、粗壮的进排气管线标注……
这个图形,在场的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在不久前最黑暗的时刻,于灶台昏暗的光线下,借着地上歹徒挣扎时划下的致命刮痕,强行记下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
潜艇的供氧系统剖面图!
那结构与那天深夜锁定托儿所防空井的通风管设计图,分毫不差!
呼—— 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突然被一股从门缝涌入的海风压得猛一低头。
那只被祝棉用军旗残片灼烫过豁口的破铁皮文具盒,啪嗒一声,自己从灶台滑落到地上。黏着菌渍的豁口处流出的不再是暗沉的海水,而是极其浅淡、带着某种粘腻感的蓝绿色光丝。
窗外,浓雾深处,传来了第一声撕裂空气的沉闷汽笛。
呜呜咽咽,像是海葬的号角,穿透一切屏障,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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