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口吐着最后一缕暖融融的气,带着煤灰特有的焦糊味儿。陆援朝的小鼻子耸了耸,眼睛舍不得地从空笼屉上挪开,又舔了舔嘴角残余的牛肉锅贴油花。
“妈…真没了?”
“没了,小馋猫,”祝棉拉过他,指腹抹掉他圆圆脸蛋上蹭的一道浅灰,“明儿早起给你做鸡丝馄饨,鸡汤熬得足足的,面要揉得起筋道,薄皮透亮那种,好不好?”
“好!”陆援朝响亮地应着,像得了宝,刚想欢呼,目光却瞥到角落的大哥。十岁的陆建国正抿着嘴,手里还捏着个空了的粗瓷碟子——那是他装锅贴的——表情介于一种吃饱后的松弛和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别扭之间。对上祝棉含着笑意的视线,他喉结动了动,极其迅速地别开了头,却没像过去十天半个月里那样,“哐当”一下把碟子重重搁桌上,然后摔门出去。他只是慢吞吞地、没什么声息地,把空碟轻轻放到了水池边的台子上。
这个细微的改变,像初春冰面第一道裂痕,在祝棉心里漾开一圈柔软的涟漪。
“援朝,”旁边蹲着收拾小马扎的陆凛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盖过了灶间余温里的细微声响,“带你妹妹,回里屋。”
陆凛冬背对着这边,弯腰时,那身旧军装紧绷在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硬朗又带着某种沉重疲惫的线条。祝棉看到他那双骨节分明、带旧茧的大手,正有条不紊地把一只小马扎归拢到另一只上面。他是对援朝说的,但话语的落点,却仿佛在角落里那个突然僵直的、竖着无形尖刺的半大身影上。
陆建国猛地抬起头。
陆援朝已经“哦”了一声,蹦跳过去牵起了刚从墙角小凳子上挪下来、像只怯生生小雨燕的四岁妹妹陆和平的手。“和平,走,回里屋画画!”
陆和平小手被哥哥攥着,大眼睛怯怯地扫过还在擦灶台的祝棉,又飞快地掠了一下那个山一样沉默的背影(陆凛冬),最后乖乖地跟着小肉球哥哥往里走了几步。快到门帘那儿,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挣扎开一点点,细声细气地、飞快地对祝棉的方向说:“不…不叫哥哥……” 声音又细又轻,像羽毛飘过。她指的是几天前陆建国被陆凛冬用皮带抽的那顿。说完,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援朝,钻进挂了块旧蓝布的门帘后没了影。
孩子这句小心翼翼的求情,让祝棉心头一酸。这个家,每个孩子心里都藏着伤,却也在笨拙地相互取暖。
屋子瞬间静得只有炉膛余烬偶尔“噼啪”的极细微声响,还有陆凛冬那双军靴底踩在不太平整的水泥地上发出的、规律的笃笃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那份刻意的稳重下,压抑着什么,硬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走近灶台了。带着外面秋夜渗进来的寒气和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硝烟、汗水与肥皂味的凛冽气息。祝棉还在擦拭那只积了厚厚油污的老式生铁炉心盖子,动作没停。她能感受到他高大的身形带来的阴影笼罩,肩膀几乎挨着了她的手臂。
他停在她身后右侧半步的位置——这是他听力尚佳的那一边。
沉默。如同在浓重夜色里拔不出腿的沼泽。
炉心盖被祝棉擦得咯吱响,那点金属摩擦声像是打破死寂的唯一武器。
“建国他……”
他终于开口了,两个字吐出来,异常干涩,像喉咙里堵着砂纸。后面的词句又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断了线。那双总是如鹰隼般锐利、能穿透人心般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在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里面翻腾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有疲惫,有山岳般沉沉的责任带来的负累,甚至……有极其罕见的、一丝属于为人父的无措和笨拙。
这个沉默刚硬的男人,在试图为儿子,也为他自己,寻找一个出口。
祝棉停下擦拭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灶台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的眼睛落在一只沾满黑灰的铁钩子上——那本是掏炉灰用的。
“他今天,”祝棉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去迁就他失聪的左耳,语调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明天天气,“坐在这桌上,就着萝卜条,吃了九个锅贴。”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像在锅里再添一小勺盐,“我看着他吃的。”
“九个锅贴”。这个简单的数字,在此刻胜过千言万语。它意味着那个竖起全身尖刺的少年,终于愿意在这个新家的饭桌上,暂时卸下防备,填饱肚子。
陆凛冬呼吸滞了一下。他站在她身后右侧,那高大的、能给人带来无与伦比安全感的阴影笼罩着她,此刻似乎也微微僵硬了,仿佛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安放这份重量。
“我知道。”低沉的声音贴着祝棉右耳响起。
沉默又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却不似先前那般令人窒息,仿佛带着暖意的湿柴在重新酝酿火种。灶膛深处的余灰底下,一点微不可查的猩红明明灭灭。
祝棉放下手里的破布,弯下腰,拿起那只同样乌漆墨黑的掏灰钩子,探进灶膛口。“这炉火膛底下积得厚了,明天烧起来费柴,得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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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钩子刮过炉膛内壁,发出令人牙酸又沉闷的“嚓啦、嚓啦”声。黏腻厚重的煤渣被一点点勾松、掏挖下来,带着火星的灰烬和被碾碎未烧透的煤块滚落在她脚边那个破瓦盆里,扬起一阵细密的灰雾。
“嚓啦…锵。”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异响,被铁钩的刮擦声掩盖了大半,却被专注下力的祝棉捕捉到了。
又一下。不是铁钩碰石头那种钝感,也不是刮煤末子的声响。像钩子尖勾到了什么小而坚硬、带着金属或陶瓷光泽的东西。
祝棉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她放慢动作,铁钩子尖小心地在那块发出异响的、黑乎乎硬结的大块煤渣团边缘探索着。
扒了几下,那团混着死灰发白的煤渣松动了一些,一个不足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带着明显人工切割痕迹的不规则薄片粘附在煤渣上,被铁钩尖带着滚落出来,“啪嗒”,掉在了
祝棉的呼吸瞬间屏住。指尖触及那冰凉硬片的一瞬,灶膛的余温还烤着她的脸,冷汗却顺着脊背滑下。这个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极其自然地,继续把周围几块粘稠的煤渣刮下来,然后用铁钩看似无意地一拨拉,将那小块片子和几片碎煤渣一起,彻底拨进了瓦盆深处,被更多的灰烬覆盖住大半。
“呼…这灰可真能存热,”她直起腰,用挽起的袖子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声音比刚才稍稍抬高一点,确保右后侧的人能听清,“建国,去院里水池灰呛着!”她一边说,一边随手拎起身旁地上那盆滚烫还冒着余热烟气的煤灰,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地,径直走向连接小院的那扇窄门。开门时带出一串叮当声——是门口挂了串挡苍蝇的旧瓶盖风铃。
清冷的月光混着水银路灯那点稀薄、惨淡的光,一股脑儿涌进了狭小的灶屋。
陆凛冬没应声。高大身躯依旧钉在原地,如同一块沉默的界碑。祝棉抱着那盆滚烫、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煤灰从他侧后经过时,那浓重的烟火气几乎撞了个满鼻。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却似无意识地扫过她端着瓦盆走过他右侧时,那只沾了煤灰、因用力微微泛白的左手。
星形的烫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道更深的印记。
祝棉一脚踏出窄门,身影消失在门口那一小片月光里。陆凛冬依旧保持着那个站姿,只有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