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没清干净,”他声沉如冰,“或……有新‘客人’探路。”
窃听器被厚棉布层层包裹,塞进他贴身口袋。坚硬冰冷贴肤,时刻警告。
“那就让他们听听,”祝棉看复原的盒子,嘴角勾起嘲讽弧度,“明天的庆功宴,多‘好吃’。”
她拿起软布,认真擦拭盒子每一寸,直至光可鉴人,映出她坚定无虞的眼。
翌日下午,礼堂外人潮热切,浓香萦绕。
长条桌上,深褐粗陶罐列队,古朴厚重。罐口竹篾箍紧,覆深绿荷叶。无金光璀璨,无霞光异彩,只有陶土沉默包容内里滚烫热烈。
标兵方阵黑脸班长率先上前,接过祝棉递来的青瓷小碗,揭开陶罐。
没有香气爆炸。复杂醇厚到有质的温暖气息扑面,奇妙鲜甜钻入鼻腔,直抵喉咙。
他舀汤吹气。金红汤汁在粗瓷碗中荡漾,浓稠发亮却轻盈。入口,滚烫暖流滑下,强劲鲜味如春潮层叠席卷口腔。舒畅暖意从胃升腾,通达四肢百骸。
舌尖触到笋尖脆爽、冻豆腐滑嫩饱满、“素鲍鱼”浓厚腴润……汤底厚重绵长,托举所有鲜味,在口中织成温暖坚实的网。
黑脸班长眼瞪如铜铃,张嘴无声。
“老班长,咋哑了?味不对?”小战士急问。
“不……”他回神,激动脸膛黑里透红,砸腿,“老子……这十几年饭白吃了!”
他看着碗中质朴汤羹,表情复杂,最终凝成朴素字眼:“值了!这‘星火汤’,他娘的值了!”
“星火汤?”
“嫂子起的名!”
战士们兴奋嗡鸣,争先领汤。
年轻士兵凑同伴耳边:“乖乖……比俺娘炖的老母鸡汤还鲜灵!”
“嘘!瞎说大实话!”同伴肘怼他,头埋碗里,“……是真好啊……”
援朝庄重捧回一小碗,仰脸看主席台猩红幕布,认真问:“妈妈,‘星火’是勋章亮亮的意思吗?”
祝棉揉他软发,目光扫过桌上勋章盒:“是,像五角星发光发热。这汤叫‘星火汤’,庆祝咱家的星火勋章。”
援朝点头,看碗中琥珀汤汁,漂着诱人“海参”、“鲍鱼”和翠绿笋尖。
“星火……光闪闪……”他看汤面热气,眼弯月牙,自顾自笑,“那它该像……呱唧呱唧那样响!叫‘呱唧呱唧光波汤’更好!”
建国正襟危坐,紧挨和平,小脸紧绷,余光始终锁定不起眼的勋章盒。
和平小手放膝,安静如瓷娃娃。听“呱唧呱唧”时,长睫微颤,小嘴抿出几乎不见的月牙弯。
嘹亮军乐骤响!红绒布拉开的瞬间,巨大“卫士之家”金色勋章图样在深红幕布上耀眼夺目。
“标兵方阵请就位!”司仪声穿透掌声。
陆凛冬军装笔挺,旧勋章熠熠生辉。他稳步上前,郑重接过镶嵌真正“星火”勋章的硬木方盒。
转身,在全场瞩目中,走向家人。
他把盒子,再次交给祝棉。
“向陆凛冬同志、祝棉同志及家庭,致以崇高敬意!感谢忠诚守护与无私奉献!”司仪声通过老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掌声海啸般涌来,穹顶震动。祝棉捧盒,感受沉甸重量与冰冷夹层深处的无声威胁。
陆凛冬站在她和孩子们身前半步,如山屹立。掌声最鼎沸时,他剑眉微蹙。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无声调整左耳廓内助听器的隐蔽旋钮。
那因战伤隔绝嘈杂的耳朵,微微侧向,精准捕捉荣耀人声下,某声微弱不合时宜的频率杂音。
仪式热浪裹挟喧哗退潮。
一家人走在空旷归途。夕阳金辉镀暖道路、红砖房顶和孩子们身影。
援朝踢石子开路,念念不忘:“呱唧呱唧光波汤!明天还能喝吗,妈?”
祝棉笑看手中盒:“看援援今天保卫‘星火汤’的功劳。”
建国紧牵和平手,耐心配合妹妹慢步。和平晃他手。
“哥哥。”
“嗯?”
和平递出一直攥着的半块碎米糕,金黄,带她齿痕。
“给你……爸爸。”小手越过建国,递向陆凛冬。
陆凛冬停步,目光落在小女儿手中那小块米糕上。夕阳金芒照亮她苍白却不再惊惶的小脸。
他俯身,粗粝大手接过软糯甜意。掌心触到她指尖微凉柔软。
“……乖。”
回应低沉简短,似有千钧重。
晚风掠过篮球场,卷碎彩纸旋飞暮色。前方家门轮廓在余晖中安稳熟悉。
陆凛冬捏着带齿痕体温的米糕,目光似无意扫过左前方刚熄灯的三层筒子楼。三楼尽头那扇黑洞洞的窗口,停留不足半秒。
夜色如水漫上,浸透秋凉。
勋章盒在祝棉掌心,散发沉稳微凉。盒内,真正“星火”勋章在黑暗中静默闪耀微光。
夹层深处,那被刻意留下的无形空洞,如冰冷永不阖上的眼,在暗处无声窥探,耐心潜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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