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是筒子楼里少有的沉滞。
灶台冰凉,蜂窝煤孔透出一股燃烬的死灰气。饭桌边,建国闷头拨拉碗里的咸菜疙瘩,倔强地一声不吭。援朝扒饭的动作也少了往日的生猛,偷眼觑着大哥黑沉的脸色。和平紧紧偎在祝棉身侧,苍白的小手只用筷子尖碾着米粒。
“部队任务?”祝棉放下筷子,看向刚放下碗、正在扣风纪扣的陆凛冬。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沉闷。左耳本能地微侧向祝棉,眼神却落在虚处,像在听遥远战场的风声。“代号‘雪原’,紧急拉动。边境线……有东西窜进来了。”
他没有详述‘东西’是什么,但每个人心头都掠过刺骨寒意——严打高压下还敢顶风作案的,只会是亡命徒和潜藏最深的鬼魅。后勤车队被风雪阻断在鹰背岭以北,无线电彻底失效,失联已超六小时。
陆凛冬抓起军大衣:“最快明晚,也许……更久。”他的视线在祝棉脸上停顿一瞬,掠过建国隐忍的侧影和援朝的茫然,最后在和平瑟缩的小小身影上凝住,一丝罕见的忧虑刺穿了冷静:“家里……”
“有我。”祝棉干脆利落地截断未尽之言。
她绕过桌子,走向墙角那堆刚消毒回来的军绿色铝饭盒。“你们爷几个要长途跋涉,空着肚子喝风可不行。”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让沉郁的空气微微一震。
炉火重新燃起,微弱而顽强地舔舐煤核膛壁。
祝棉从房梁竹篮里取下冬天存储的宝贝——干香菇、黑木耳、黄花菜、小撮猴头菇薄片,还有去年秋天晒至干瘪卷曲的野生树蘑菇。它们在井水里沉浮舒展,像缓缓苏醒的深林精灵。
砧板脆响细密匀称。一块肥瘦相宜的二刀腊肉被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浸润在热锅里,脂香霸道地冲破菌菇清雅。一挂风干得硬实的腊肠切成指尖大小的丁,投入油锅的瞬间——
“嗤啦!”
油脂焦香、腊肠特有的酒香脂香与甜咸辛烈的复合滋味,爆裂般炸开!
香味如精准打击,瞬间瓦解桌上紧绷的气氛。援朝的脖子不受控制地伸长,努力咽下嘴里无味的冷饭粒,喉头滚动声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祝棉没回头:“守着锅台能填饱眼窝子?援朝,把柜子底下那捆细麻绳翻出来捋顺。建国,”她稍顿,“找两块最旧的厚棉垫来。”
建国绷着脸没应声,但人已站起来,一声不吭钻进里屋。
铝饭盒一字排开在灶台。刷洗锃亮的绿色盒身映着跳动的炉火光斑。
祝棉拎起一只饭盒,手腕轻抖,不见一丝拖泥带水:滚油浸润的腊肠丁、飞薄的腊肉片滑入盒底;泡发饱满的香菇木耳温柔覆上;再撒入脆生生的黄花菜梗和细嫩的金色树菇;最后,注入一勺滚烫的米脂鸡汤——鲜黄油瞬间化成圈圈金晕,锁住所有香气。
“盖紧。”她把第一个饭盒递给建国。
少年抿紧唇,带着执行军事任务般的凝重,咔哒一下严丝合缝压紧盒盖。
“援朝,绳。”
小脑袋瞬间凑上,像闻着肉骨头的小狗。粗糙细麻绳绕过铝饭盒盖侧特意留出的微小缝隙(她用砂轮偷偷磨出的),被祝棉灵巧地打上活结又死结,最终串成能拎动、能悬挂的长长一串。
绳结穿过最后一个饭盒时,援朝眼睛亮得惊人——不是为食物,是为参与感,为这种能帮妈妈做点什么的隐秘喜悦。他偷偷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绳结。
祝棉没斥责,只把几小撮青翠葱末和炸得橘红香脆的干虾皮,塞进每个饭盒盖与盒体微小缝隙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滚沸菌菇汤再次浇入!
“盖紧。挂高。”
建国已搬来那张家中唯一的、跛条腿的老榆木方凳。
炉膛热力终究微弱有限。
祝棉环顾逼仄水泥房顶,目光定格在高处靠近烟囱口、那唯一能蹭到残余热气的一根生锈铁管——过去冬天烘衣服剩的架子。高度让她呼吸微窒,手腕处星形旧疤隐隐灼痛。
下一秒,她已踏上吱呀作响的方凳,踮起脚。
炉火映照,给她天然卷的发梢镀上毛茸茸的光晕。她咬紧后槽牙,身体绷成拉紧的弦,努力克服本能抗拒。伸长的手臂因紧张用力而轻微颤抖,将那一长串沉甸甸、内里已开始缓慢加温的铝饭盒,挂上冰冷铁管。饭盒微微摇晃碰撞,发出轻微叮铃哐啷声。
炉火暗红,烟囱内气流涌动。
挂好的饭盒串轻悠悠悬在昏暗光线里,像一串造型奇特的风铃。炉膛微弱余热混杂烟道气流,从下方缓缓蒸腾而上,开始无声地催动盒内被封藏的、已然苏醒的生命。
“妈妈?”微弱呼唤像羽毛拂过。
陆和平不知何时已站在方凳下,仰着小脸,苍白皮肤被炉火映出奇异光晕。她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小节画秃的铅笔头——陆凛冬上次探亲带回家的、印着小熊猫的彩色铅笔里最短的一支。
她没有看饭盒,也没有看祝棉,目光直勾勾盯着饭盒光滑的铝制侧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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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画。
细弱手腕费力抬起,铅笔几乎是蹭着冰凉盒壁划过。没有犹豫,没有构图,细密线条凭空出现、缠绕、堆叠。没有具体形象,只有流动的、层叠的波纹,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被无限放大、扭曲、定格。波纹中心,似有模糊而诡谲的狐狸轮廓若隐若现。
线条急促,带着孩子无法言说的紧张与模糊预感,迅速在冰冷金属盒壁上蔓延。
“小狐狸?”援朝好奇地凑过来,歪着头看那堆扭动的线。
“是声音。”祝棉从方凳上下来,脸色有点发白,但语调奇异地稳定。
她看着那些波纹,忽然想起陆凛冬去年冬天的话。那时他摆弄着饭盒,半开玩笑说:“这玩意儿,关键时候能当简易电台使。铝传声好,特定的敲击节奏,隔着山坳,老兵的耳朵都能认出来——以前在野外,电台坏了就这么干。”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
现在,她看着悬在铁管上、微微鼓胀的饭盒,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绝望中滋长。
她拿起灶台边的铝调羹,插入一个饭盒特意留下的、盖子边缘那道比别处略宽的缝隙中。
“看着。”她对孩子们说,更像是告诉自己。
铝勺粗糙柄部探入滚烫液体形成的、极小的空间。
她手腕快速、极其规律地抖动!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勺子柄急促地、带着固定节奏,敲击在微张盒口的边缘和内部滚沸汤水的表面!
单调、重复的频率。每一次敲击都极其短暂,却在狭小铝盒共鸣腔内被放大、反复震荡叠加!微小金属颤音与汤水被规律搅动摩擦发出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穿透结实盒壁!
不再是清脆叮当,而是一种奇异的、沉闷又刺耳的、如同用生锈钝锯条反复拉扯薄铁皮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