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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伤口变星,糖浆作家(1 / 2)

食堂大门被撞开时,建国冲了进来,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额上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们赢了!”他喊出这句,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祝棉从发面盆旁站起身,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没问结果,目光直接越过儿子,落在门边阴影里——和平没进来。

小姑娘紧挨门框站着,像只误闯闹市的小麻雀。她抱着崭新的蜡笔铁盒,眼睛直直盯着食堂中央那块空地。那里散落着几张预备垫炸年糕的旧报纸,水泥地面被擦洗得发白。

“哥哥……”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叶尖。

那铁盒里装着七十二支彩色蜡笔——是祝棉用攒了三个月的布票肉票换来的。和平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颜色。

建国立刻退回去,高大身躯挡住所有好奇视线。“看什么看!”他扭头瞪眼,几个探头的小孩子立刻缩回头。转回来蹲下时,他努力放软表情:“这儿亮堂……画。”

陆凛冬不知何时站到祝棉身边,像座安静的塔。他没说话,只俯身揉了揉援朝毛茸茸的脑袋:“去拿几个干净盘子。”

援朝欢呼着跑开。

祝棉看着建国牵起和平的手,小心翼翼把她领到空地中央。小姑娘蹲下身,双手捧起铁盒,深吸一口气——

“嗒。”

盒盖弹开。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七十二支蜡笔上——它们整齐排列,红是正红,黄是明黄,蓝是海蓝……在油灯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这个灰扑扑的时代里,色彩是奢侈品。

和平的手指悬在蜡笔上方,微微发颤。最后,她拔出了第一支——热烈得像火的红。

锅里的糖浆正翻滚成枣红色。祝棉慢慢搅动着铜勺,眼睛却透过蒸腾的糖雾,看着空地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

黄色最先铺开,大块大块的,像冬日的阳光晒暖了地面。接着是深褐色的竖线——有人觉得那是柱子,有人觉得那是山。

然后,颜色炸开了。

红的、橙的、紫的线条疯狂纠缠,像闪电撕裂天空,像火焰吞噬一切。那是爆炸的火光,是硝烟,是惊恐瞪大的眼睛,是被掐住喉咙发不出的尖叫……

援朝抱着盘子忘了放下;建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几个孩子害怕地往大人身后躲。

突然,一道灰蓝色的线出现了。

歪歪扭扭,毛毛糙糙,却固执地从那片混乱色彩里钻出来,一直往下延伸,最后扎进温暖的黄色里——像一条认准了方向的路。

食堂里静得只剩油灯芯噼啪的轻响。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幅画,看着那些狂乱的颜色在昏黄光线下仿佛还在挣扎扭动。角落里,一个独臂老兵猛地扭过头,用唯一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

“糖好了。”祝棉说,声音有点干。

陆凛冬接过铜勺。半勺糖浆粘稠滚烫,在他手里稳得像凝固了。他没往案板那边去,而是端着那勺熔金色的糖,一步步走向食堂中央那片“战场”。

整个空间像被冻住了。

陆凛冬在离画半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他身形高大,蹲下时膝盖刚好沾到一点未干的蜡痕。投下的影子把小小的和平完全罩在里面,像个安全的帐篷。

蜡笔盒已经空了,七十二支笔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像刚打完仗的士兵。

和平抬起头。小脸上蹭了红黄绿好几道颜色,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得像碎钻。

她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

清澈的瞳仁里映着陆凛冬的脸,也映着那勺在她眼前微微晃动、流淌着金光的滚烫糖浆。

没有问,也没有犹豫。

她伸出右手食指,朝着那勺金色的熔岩探过去。

指尖触到粘稠滚烫的表面。

和平浑身一颤——那是身体对高温最本能的反应。

但下一秒,那根细细的手指又坚定地、慢慢地按了下去。滚烫的糖浆立刻裹住指尖,烫得她眉头皱起。

陆凛冬纹丝不动,托着铜勺的手臂稳得像焊住了。

和平的手指在糖浆里停了一瞬,然后抬起。

糖汁顺着指尖往下流,末端开始凝固,拉出一根亮晶晶的、颤巍巍的糖丝。就在糖丝快要断掉的瞬间,那根沾满糖浆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画作正中央——

点在那道灰蓝色“路”的尽头,那片代表温暖坚实的黄色基底上。

指尖落处,一点滚烫的金色迅速凝固,在周围狂乱色彩的衬托下,亮得像黑夜里的孤灯。

像神轻轻落下的一笔。

和平抬起头看向祝棉,眼睛像被泉水洗过的黑石子。她举起那根闪闪发亮的手指,指向地上的金色圆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妈——”

祝棉几乎是跑过去的。围裙带起一阵风,扬起细白的面粉。她挤开还跪着的陆凛冬,在彩色的“战场”边缘猛地停住。一把抓起和平脚边的空铁盒,手腕一翻——

哗啦。

盒子里剩下的蜡笔头、碎屑、颜色渣子,全倒进了陆凛冬手里那半勺滚烫糖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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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烫了!更稠了!颜色和糖浆疯狂地搅在一起!

红的、橙的、紫的、蓝绿的蜡块在金色糖液里翻滚、挣扎、融化,像困在琥珀里的小虫子。蜡在高温下化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松针烧焦的气味——那是颜色在死去和重生之间必经的涅盘。

祝棉蹲下身,想也没想就把手指伸进那锅滚烫粘稠、颜色混沌的混合物里。

指尖传来尖锐的灼痛。

“烫!”建国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祝棉没理他。手指在那团滚烫里快速搅动、揉捏,像在和一团有生命的岩浆搏斗。她的脸离糖浆很近,热气扑在脸上,把鬓角的碎发都熏湿了,凝成细小的水珠贴在皮肤上。

她要做的不只是糖画。

是一场以甜为针、以暖为线的手术,缝合那些最深的伤口。

颜色在高温和甜蜜里开始蜕变。

那抹代表爆炸和鲜血的狂红,被糖的暖意调和,慢慢变成了窗上剪纸喜字的颜色;躁动的橙黄平静下来,暖成了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纠缠的蓝绿沉淀重组,变成了雨后青苔湿润的绿。

七十二色的恐惧、挣扎、痛苦,被这一勺滚烫纯粹的甜彻底融化、改写。

祝棉的右手接替了铜勺,稳稳握住那捧越来越沉、越来越烫、色彩在内部诡异流淌的粘稠糖浆。指关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手背和手指被烫得通红。左手飞快接过旁边递来的一个豁了边的白搪瓷碟子。

她的动作忽然变大了——不再是精细的描画,而是大开大阖地倾倒、挥洒。

熔化的彩虹糖浆从她虚握的拳心流淌而下,像一道小小的金色瀑布,哗啦啦冲进洁白的碟心。右腕灵活地抖动、提拉、勾勒,左腕稳稳托着碟子,配合着节奏慢慢转动。

一个轮廓在糖浆凝固与流淌的拉扯中,渐渐清晰——

先是三根粗壮有力的深褐色“柱子”,牢牢扎在盘底。柱子顶端自然延伸,连成一个厚实的弧形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