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军区卫生所的小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却压不过祝棉手心里的汗。
建国躺在铁架病床上,嘴唇抿得发白。麻药劲正在过去,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肩上的伤,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他没出声,只是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睛,此刻蒙了层水雾,紧紧盯着祝棉的脸。
“疼吗?”祝棉的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不疼。”建国哑着嗓子说,可话音没落,身体就疼得轻颤了一下。
坐在床尾凳子上的援朝立刻感觉到了,带着哭腔往前蹭:“哥……”
建国那只还能动的手立刻抬起来,是个无言的保护姿势——哪怕自己疼成这样,第一反应还是护着弟弟。
祝棉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俯身,带着灶火温度的手掌轻轻握住建国的右手,又揽过援朝冰凉的小胳膊,最后把脸贴了贴和平被泪水打湿的额角。
“妈在。”
三个字很轻,落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沉甸甸的。
建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迅速洇进枕巾。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小得几乎看不见。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祝棉直起身,眼底那点软弱已经烧成了别的东西。她看向门口——陆凛冬靠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塔。
他走进来,脚步有点沉。右肋那道被刀尖划过的挫伤虽然包扎了,但大动作时还是会疼。
男人在床边站定,长着厚茧的手掌悬在建国的伤处边缘,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孩子。他的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小脸,又看向祝棉红肿的眼,最后定格在那截染血的纱布上。
“子弹取出来了。”他声音嘶哑,手按了按左胸口袋——那里有个小小的硬物突起,“擦着心脏边过去的。”
祝棉看着他那道在昏暗灯光下更显深刻的眉骨旧疤,读懂了更深的东西。他没说太多,但把那颗差点要了儿子命的弹头贴身放着,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冰化了会松掉的。”缩在祝棉腿边的和平突然小声说。四岁的孩子紧紧揪着妈妈棉裤上的一小块暗纹,眼睛却盯着墙上那块写着“X光室检修”的小黑板。
陆凛冬的目光陡然锐利:“松不得。”他看向祝棉,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饭,“今晚大院燃气管子抢修,各家排查灶台封门。贴严实,别漏缝,注意通风。”
只有祝棉看见了他咬紧的后槽牙。
她没问哪段管子,也没问消息哪来的。只是点了点头,顺手将和平揪下来的那一小块布纹塞进口袋深处。
“知道了。”她站起身,“晚上炖红烧肉,给孩子们压压惊。”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外走廊那片阴影里的人听见。
炖肉。浓烈的、霸道的、能把整层楼都搅得不安宁的香味。肉摊上剁骨头的声音。
——情报已经在这句家常话里完成了交接。
陆凛冬看着她,没说话。但他脸上那种冰封般的凝重,就是最清晰的回应。
侦察员,准备起灶。
军区大院西角那套红砖房里,空气里还混着水汽、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祝棉把三个孩子安置在里屋的小炕上,挨个儿塞严实了被子。建国需要保暖,两个小的需要安全感。等孩子们的呼吸终于均匀绵长,她才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了厨房。
新战场。
她拉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煤炉上的铁水壶嘴冒着虚虚的白气。她重新点燃炉火,蓝幽幽的火苗舔着乌黑的炉膛。
架上的铁锅是她今天刚用肥皂狠狠刷过的,刷掉了爬水塔时沾上的锈迹。现在,它要执行新的任务。
“咚!咔!”
剁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清脆,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确。
先是脊梁骨被干净利落地劈开。停顿五秒。接着是更闷实的一声——腿骨断了。
厨房背后堆放蜂窝煤的狭窄夹墙里,陆凛冬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助听器紧贴耳廓,捕捉着从烟头状接收器里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剁骨声,是祝棉能给他发出的唯一掩护信号。
这声音的节奏,将在今晚变成生死攸关的密码。
轮到炖肉了。
炉火被祝棉稳稳压成温热的蓝焰,然后猛地拨旺,烧红锅底。冰凉的板油块滑入滚烫的锅底,“滋啦”一声爆出滔天的油烟。
祝棉稳稳站着,用锅盖压下那些噼里啪啦的爆响。密集的油爆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掩盖一切不该有的细微动静。
三层肥厚的五花肉下了锅。热油遇到冷水,炸出一长串震耳欲聋的“哗哗”声。
配料是精心计算过的:
一大把吉林榛蘑。干燥的菌子遇热油,瞬间爆发出浓烈到呛人的烟熏气,像在林间点燃了一堆湿柴。这味道霸道地填满厨房每个角落——也完美地掩盖了夹墙里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打火机发出的“咔哒”。
老姜和葱白段。在高温下,它们释放出刺鼻的辛香,那是富含硫化物的味道,天然的干扰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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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豆酱油,山西陈醋,岩盐,一小勺高粱饴糖。数味调料混入滚烫的热油,轰然爆发出粗暴浓烈的复合酱香。
热气从老旧的木窗汹涌而出,裹着这霸道的香气,瞬间覆盖整栋红砖楼、高墙和晾衣沟。香得蛮横,香得足以压盖一切恐惧,以及楼道里原本可能存在的那一丝异响。
窗外,围墙根那条没拉紧的窗缝,成了最好的观察点。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勤杂工撑着大扫帚,正低头扫雪。他咳嗽,动作慢,在军区大院显得再正常不过。
忽然,远处旧锅炉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渺远的口哨。
尖锐,尾音略往上勾,像野湖深处上了冻的孤雁在风里叫。
时机到了。
夹墙里,陆凛冬的右手猛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暗中间隔敲击铁门栓的螺丝固定点:哒、哒哒、哒。
极轻,却带着心跳般的节奏。
厨房里,祝棉深吸一口气。热浪裹挟着榛蘑和肉香扑面而来,把她额前的卷发蒸得湿透,通红的脸颊像战场上沾染血痕却执拗飘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