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骨骼模具。
是密密麻麻的铜色线圈,是烧熔变形的精密齿轮,是碎裂的玻璃刻度盘,还有几片指甲盖大小、印着外文字母的集成电路板——它们被高温熔焊在一起,像一具微型机械的残骸,在炉火的余烬中诡异闪烁着冷光。
整个厨房,死一般寂静。
风雪在门外咆哮,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所有人都盯着那团从泥巴里炸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
穿着旧军装的老刑警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了拨那团残骸。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骇然的严肃。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陆凛冬,“微型发报机。不,不止……还有定时模块和……起爆引信接口。”
他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陈崖柏的这条假腿,是一座移动的电台。也是一个能随时引爆的炸弹。”
话音落地,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骤然放大了。
祝棉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想起陈崖柏曾在寿宴上靠近主桌,想起他曾“不小心”碰倒汤碗,想起他一直戴着那条假肢,在军区大院里行走了整整三年。
三年。这条腿听过多少秘密?又随时准备制造多少灾难?
“带走!”警官一声厉喝。
角落里,被两名战士死死按住的陈崖柏终于不再挣扎。他低着头,那条空荡荡的左裤管软软垂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
他被拖出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不是看陆凛冬,不是看公安,而是看祝棉。
那双曾经布满怨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死寂。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牙的牙龈。
像一个认输的赌徒,又像一个预告下一局的鬼魅。
人走了。拷走了。
厨房里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泥渍、飞溅的炉灰,和那团还在微微冒烟的机械残骸。
炉火终于完全熄灭了。
炖过头的红烧肉在锅里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香气还在,却混上了焦糊味、泥腥味和那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化学品灼烧后的酸味。
祝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按上她的肩。
陆凛冬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按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他的侧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线条坚硬如石刻,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波。
“妈……”援朝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围裙,“肉……糊了。”
祝棉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还带着惊惶的眼睛,又看看忍着疼、却努力站直的建国,还有被军嫂抱在怀里、正偷偷往这边看的和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很浊,但终归是可以呼吸的空气。
“糊了也能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的,平静的,像每一个为孩子准备早餐的清晨,“去,把柜子里的粉条拿来,妈给你们做猪肉炖粉条。”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
舀水,刷锅,重新引燃炉火。动作麻利,没有一丝颤抖。
蓝幽幽的火苗重新舔上锅底。冻成块的五花肉被切成厚片,和泡软的粉条一起滑进热锅。葱姜爆香,酱油调色,滚水一冲——热气“轰”地腾起,驱散了残留的那点化学品的怪味。
厨房里重新充满了食物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陆凛冬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风雪立刻灌进来,却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浑浊。他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丝在寒风里迅速燃尽。
天边,墨黑里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建国蹭到灶台边,挨着祝棉。他没说话,只是把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系着围裙的腰侧。
和平从军嫂怀里溜下来,跑到案板前,踮着脚够到那半截炭笔,又开始在地上画。这次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里面有四个小圆圈,圆圈外面画了很多歪歪扭扭的、像盾牌一样的线条。
援朝帮着拿碗筷,小嘴不停:“妈,多盛点肉!哥哥受伤了要补补!”
祝棉盛出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放在建国面前:“小心烫。”
第二碗给援朝。
第三碗给和平。
最后两碗,她和陆凛冬一人一碗。
一家人围在厨房那张掉漆的小方桌旁,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开始吃这顿推迟了很久的夜宵,或者说,提早到来的早餐。
没有人说话。
只有吸溜粉条的声音,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炉火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平息的风雪声。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祝棉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猪肉,放进陆凛冬碗里。男人顿了顿,夹起,沉默地吃下去。然后他也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建国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勺子舀起两根粉条,颤巍巍地放进援朝碗里。弟弟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也舀了一勺肉汤,倒进哥哥碗里。
和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自己碗里唯一一块带脆骨的肉,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祝棉碗里。
祝棉看着那块小小的脆骨,喉咙突然哽住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然后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细细地嚼。
很香。很暖。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亮了起来。雪还在下,但已变得轻柔。洁白的雪光映进厨房,落在每个人脸上,落在空了的碗底,落在那幅画着圆圈和盾牌的炭笔画上。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战斗远未结束。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飘着肉香的厨房里,他们守住了彼此,也守住了这个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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