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
他瞳孔不着痕迹地收缩,锐利目光不动声色扫向巷口矮墙。
墙头空空,只有晚风吹过枯草。
但心头警报瞬间拉响。
妻子的判断,从未出错。
对方还在侦查。
他们暴露了。
祝棉却已像完成什么大事,利落撤回手,重重拍了下陆援朝撅着屁股藏在案板下偷吃辣酱的小脑袋瓜(小孩立刻发出含混呜咽)。
“都听好了!”
她直起身,一手叉腰,一手在空气里虚点,声音清亮如灶膛里新添干柴,整个人气势全变了。
眉宇间带出当家主事者的魄力。
“今儿个我‘徐记牛骨髓油泼辣子’开业!碰上有眼不识泰山的好汉捧场!搅了我一场虚惊!正好!”
“给大家伙添点实惠!剩下这些,”她脚尖踢踢旁边还剩大半桶的油辣子铝桶,又指指散落的干辣椒、芝麻、花生碎,“通通半价!要买的街坊邻居动作麻利!”
“限时限量!”
她目光灼灼扫视四周:“过了这村,可没这么新鲜滚烫的开锅头道货!”
陆凛冬立即明白了妻子的用意。
这看似荒诞的强行推销,是在用最大程度的热闹、纷乱和人群聚集,彻底搅浑眼下危险的局势!
让对方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找不到焦点,不敢轻举妄动!
他紧抿的唇线压着汹涌心潮。
当机立断。
陆凛冬收回军官证,动作标准地放入贴胸内袋,最后一丝冷光消失于军装之下。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形成无声命令。
目光沉静而信任。
无需言语。
祝棉接收到那无声的支持。
她立刻如同一枚投入热油的生姜片,火力全开!
“张婶子!给您打上!多放花生碎!拌面绝了!”
“王大娘!您拿海碗过来!够全家吃一大顿!”
“哎孙老师!您要芝麻多的?好嘞!香掉眉毛!”
摊位前瞬间如过年赶集般火爆!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半价!刚出锅的油辣子!这年头油多金贵!
注意力立刻从对峙完全转移到油辣子上。
“给我打一点!”
“先给我盛!”
“孙老师你抢我秤盘干嘛!”
讨价还价声、碗瓢磕碰声、招呼声交织沸腾,刚才的紧张肃杀被人间烟火驱散得一干二净!
祝棉手里大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眼神却如捕猎的隼,借着每次弯腰取物、侧身递碗的瞬间,机警扫视巷口及周围一切异常动静。
陆凛冬也没闲着。
他看似沉稳站着,身体却以极小幅度调整角度,宽阔肩背将仍在后怕发抖的建国和案板下的援朝牢牢挡住。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持续地、不着痕迹地透过人群缝隙,扫描巷口矮墙、对面屋顶、任何可能有异动的死角。
左手悄然按在腰间硬物轮廓上——那里藏着随时准备应对不测的手枪。
残阳彻底隐没,天地被混沌蓝灰色笼罩。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几乎窒息的辣椒油、香料和人群汗水的复杂气味。
被遗忘在角落的领头混混端着那沉甸甸、油腻腻、开始散热凝固的搪瓷缸子,彻底傻眼。
他看看手里这不知如何处理的“礼物”,看看眼前完全失控、为半价油辣子疯狂的人群,再看看那对军服笔挺、女悍如风的夫妇……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憋屈感和被彻底愚弄的眩晕感冲上头顶。
他像个被踢出游戏的最可笑的小丑。
留在这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走!妈的!”
他回过神,把搪瓷缸往旁边破砖堆上狠狠一掼!
“哗啦”脆响!
红亮油泼了一地残砖,几粒芝麻滑稽地沾在碎瓷片上。
他头也不回地带跟班挤进人群缝隙,骂骂咧咧却又逃命似地钻走了。
背影狼狈,带着被时代洪流碾过的恐慌。
喧嚣抢购持续了好一阵。
直到最后一点油辣胚子和调料底子都被刮得精光,人群才心满意足地陆续散去。
晚风吹来凉意,吹散浓重呛人的辣味,留下淡淡牛油和香料的后调。
摊前狼藉一片:翻倒的小桌、滚地的秤砣、撒落的碎辣椒花椒、亮晶晶的油腻渍……
小院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死寂沉甸甸压下来,带着比刚才更深沉的警觉。
“爸……”
一个带着巨大后怕和被压抑哭腔的细小声音响起。
一直躲在木头案板下,紧紧蜷缩着圆胖身体,啃着半个沾满红油冷馒头的陆援朝,终于探出沾着芝麻粒和辣酱油星的脸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眼睛里残余着惊悸恐惧。
“爸……”他又叫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怕惊动夜色里的鬼怪。
陆凛冬深吸一口带油气的冷风。
紧绷如硬弓的身体略微松弛。
他蹲下身,布满粗茧的大手用力按在援朝肉乎乎的肩膀上。
没说话。
但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带着电流,无声传递着最可靠的依靠。
小胖子肩膀一垮,“哇”地真正哭出来,像找到了卸下所有惊恐的闸口。
陆建国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空铁锅锅沿微微发颤。
他苍白小脸上全是冷汗,混杂着辣油热气凝成的水珠。
搏命般的孤勇褪去,暴烈情绪宣泄一空,身体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法控制的余悸。
但他紧抿着嘴,倔强地不让任何软弱声音泄漏。
只有那长长的、睫毛浓密的眼缝微微泛着红。
祝棉没有立刻安抚孩子。
她的神经依旧像上紧的发条,高度警惕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墙头的影子像根冰冷毒刺扎在心头。
“萌芽”的暗影,绝不肯就此散去。
她开始动手清理狼藉。
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经历一场惊魂。
“建国,”祝棉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在交代最普通的家务,“帮妈把那边散的花生芝麻扫拢了,别糟蹋东西,一会儿挑挑还能用。”
陆建国猛地抬头。
狼崽子似的眼中残留的恐惧慌乱,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强烈感情瞬间覆盖。
她居然还让他干活……
她还肯让他叫这声“妈”……
不是责怪他鲁莽闯祸,而是如常地、平静地,把他拉回最日常的生活里。
夜色彻底吞没小巷。
祝棉抬起眼,望向那道矮墙——
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留下一道冰冷的视线,粘在脊背上,久久不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