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压制与反抗、冰冷与燥热僵持的刹那——藏品库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温度骤降,仿佛瞬间置身冰窖。一股阴寒刺骨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着陈年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脂粉香气?
玻璃展柜中,那份摊开的婚书无风自动,暗红色的纸面上,墨迹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紧接着,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从婚书中汹涌而出,在柜子前方迅速凝聚、塑形。
先是血一样鲜红、绣着繁复金线却死气沉沉的嫁衣轮廓,然后是乌黑繁复的发髻,戴着沉重的、缀满珍珠流苏的鎏金头面(与柜中首饰一般无二)。黑气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一个穿着完整民国新娘嫁衣的女子身影,背对着他们,漂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她的脚上,是一双同样鲜红、鞋头尖锐的绣花鞋。
她的出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和怨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郎千秋的动作僵住了,连军官邵青崖压制他的力道都似乎为之一顿。
那嫁衣女鬼,缓缓地、以一种非人的、关节似乎不会弯曲的僵硬姿态,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颇为清秀的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口,只是脸色是毫无生气的死白,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她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周围,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正以极其亲密且充满对抗性的姿势“纠缠”在一起的邵青崖和郎千秋身上——一个被强势压制在展柜上,仰头受制,另一个则以绝对掌控的姿态禁锢着对方,身体紧密相贴,姿态充满了侵略性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
随即,她死白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种极致的震惊和……被彻底冒犯、践踏的、滔天愤怒?
她抬起一只戴着翡翠玉镯的手,颤抖地指向两人,原本无声的状态被打破,一声尖锐、凄厉、饱含震惊与滔天怨怒的嘶吼,如同玻璃刮擦般猛地刺破了死寂——
“邵青崖!你、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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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质问,蕴含的冲击力堪比音波攻击。
郎千秋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但他反应极快——军官人格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这是机会!
他几乎是在女鬼尖叫的同时,趁着对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瞬间失神(或许是眼前景象与记忆产生的剧烈冲突?),利用两人身体紧贴、脸庞近在咫尺的态势,猛地扳过军官邵青崖那冷硬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对着那双紧抿的、毫无温度的唇就亲了上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军官邵青崖冰冷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彻底僵住。他能感觉到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郎千秋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一丝野性的气息。这感觉陌生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烦躁的熟悉感。记忆中似乎有什么被封印的角落,被这不顾一切的亲吻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郎千秋可没空品味这强制唤醒的过程,他亲得又快又用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换回来!这女鬼看起来要暴走了!
不知道是亲吻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军官人格因那瞬间的恍惚而放松了压制,亦或是女鬼那声蕴含极致情绪的尖叫本身也是一种强烈的精神冲击——
邵青崖眼中那冰封的冷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刚从深水挣扎出来的茫然和虚脱。他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幸好郎千秋还扶着他。
邵老师?醒了?郎千秋赶紧撑住他,紧张地看向他的眼睛,确认那熟悉的、带着点疏离和隐藏焦虑的本体意识回归了。
邵青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人格强制切换带来的精神负荷让他一时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依靠着郎千秋的支撑。
然后,他涣散的目光,对上了前方——
那个穿着血红嫁衣、脸色死白、头戴沉重婚冠、正用一只颤抖的手指指着他们的、真真切切的......中式恐怖标配·女鬼。这形象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深处对于“红嫁衣”、“绣花鞋”等非科学、无逻辑存在的原始恐惧,那是他理性知识体系完全无法解释和抵御的领域。
......
邵青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尽,比刚才被刺激切换人格时还要白上三分。他那双总是试图用理性分析一切的眼睛,此刻被最原始的恐惧彻底占据,瞳孔紧缩到极致。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所有的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极度的惊恐之下,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思考和社交礼仪。
他猛地一把推开了还扶着他的郎千秋,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以远超平日冷静状态时的速度,踉踉跄跄、连滚爬地朝着藏品库紧闭的大门冲去!他甚至忘了身边还有个战力不俗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根深蒂固、在极度恐慌时自动弹出的念头——
那个是鬼!不是幽灵!不是中微子!找山神!泠山君是山神!神能镇鬼!回家!找泠山君!
他冲到门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好不容易拧开,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只留下一串慌乱远去的脚步声。
郎千秋:......
嫁衣女鬼柳芸娘:......
整个藏品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郎千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对面同样陷入呆滞的女鬼,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几秒钟后,柳芸娘似乎才从邵青崖看见她如同见鬼(虽然她确实是)般落荒而逃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她缓缓放下指着门口的手,转而将那双冒着绿光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滔天怨愤的眼睛,死死钉在了郎千秋身上。
那眼神,冰冷、怨毒,还带着一种......原来是你这个狐狸精勾引了我男人! 的实质性控诉。
郎千秋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干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那个......姑娘,冷静,有话好说......
柳芸娘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用那双鬼气森森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地扫视了一遍,仿佛要将他这个男狐狸精的每一根骨头都拆解分析清楚。周围的阴气因为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翻涌,温度似乎更低了。
郎千秋在心里哀叹一声:邵老师,你跑得倒是快,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的......未婚妻?这都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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