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笑容更加温和,还带着点历经沧桑的豁达:“没想到吧?在更久远的岁月里,曾经有一位伟大的母亲,为了不让混乱的‘秩序’之力祸害世间,自愿将灵魂与此地绑定,承受了千年的孤寂。她的执念很强,她有一个女儿,性子很烈,叫……秦狰。”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秦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透过扬声器传来,失去了往常的暴躁,只剩下一种被重击后的茫然:“你……你说什么?我娘?她……她在这里?做‘桩’?千年?”
“曾经是。”陈老叹了口气,眼神悠远,“那位母亲很了不起。她的执念是‘守护’,守护秩序,也守护她心中牵挂的人。她在这里坚守了太久,灵魂几乎与这片土地同化。直到……大概百年前吧,老邵来了。”
邵远接口道:“我的到来,以及‘战争之门’的力量被锚定在这里,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两道性质相对却又同源的力量在此碰撞、制衡,反而形成了一种更稳定的‘双重封印’。而那位母亲残留的、最核心的一点灵魂印记,在这双重力量形成的微妙平衡中,竟然……得到了解脱。”
陈老点点头,笑容变得有些顽皮,像个老小孩:“没错。我这缕残魂,终于不用再被死死绑在这里了。正好那时候,山下村子里有个姓陈的胎儿先天不足,魂魄不稳,快要夭折。我这点解脱出来的灵光,就顺势‘住’了进去。所以啊,我现在是陈守拙,博物馆的退休员,义务讲解员,也是……秦狰她娘,上一世的名字嘛,不提也罢,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信息量太大,凉亭里和视频那头都陷入了消化困难的沉默。
郎千秋感觉自己的CPU已经超频运转到快冒烟了。邵青崖他爹是“战争之门”的封印桩,秦狰她娘是“秩序之门”的封印桩,两人(魂)还在这里做了几十年棋友?秦狰她娘还投胎成了陈老?那之前找到的广场舞战神王铁梅……
他猛地抓住一个重点,急声问:“等等!陈老……呃,秦伯母?那我们在临海市找到的那个广场舞领队,王铁梅大妈,她又是谁?敖峥他们说那是秦狰姐某一世的娘啊!”
陈老和邵远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年轻人还是太年轻”的微妙笑容。
陈老清了清嗓子,对着邵青崖胸前的手机,提高了点音量,用一种带着调侃和浓浓亲昵的语气喊道:“狰儿啊,听见没?他们找到你爹啦!就那个在广场上跟人抢地盘、还会Rap的王铁梅!没错,就是你爹!这老东西,上辈子脾气臭,这辈子投了女胎,脾气更臭了!还是个领舞的!哈哈哈哈!”
“噗——!”郎千秋一口冷茶差点喷出来。
手机那头,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传来秦狰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抽气声,紧接着是曲挽香似乎也呛了一下的轻咳。
过了好几秒,秦狰的声音才传来,那语调扭曲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荒谬、以及一种“老娘不想认这门亲事”的崩溃:“……陈老头!你说什么?!王铁梅……那是我……我爹?!他这辈子……成了个老太太?!还在跳广场舞?!”
“对啊!”陈老乐不可支,拍着大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们不是要找能‘坐高堂’的吗?你爹这辈子虽然性别有点出入,但身子骨硬朗,嗓门洪亮,还能当领队,绝对镇得住场子!就是这审美和爱好嘛……嗯,随他,随他。”
郎千秋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疯狂抖动,脸都憋红了。他偷偷看一眼邵青崖,发现连军官人格那张冰块脸上,肌肉似乎都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邵远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摇摇头:“老王那边,我偶尔也能感知到一点。他这辈子倒是活得挺热闹,就是这脾气……嗯,确实像老陈说的,一点没变。你们要是真需要‘高堂’,他应该……能胜任。” 语气里也带着点不确定和好笑。
手机那头,秦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传来她一声极其沉重、充满了生无可恋和追悔莫及的叹息:
“……艹。”
“香香,我现在有点后悔打这个赌了。”
“我爹变成广场舞大妈……这特么比郎万岁他娘变成珊瑚还丢脸……”
“至少珊瑚不会跳Rap抢地盘!!!”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崩溃和抓狂。
凉亭这边,陈老和邵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两位老者爽朗的笑声在山谷寂静的夜里回荡,冲散了方才讲述沉重往事带来的阴郁。
郎千秋也终于破功,跟着闷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偷偷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这都什么事儿啊!寻亲寻到最后,高堂是找到了,可一个成了石头桩子,一个性别互换成了老太太,还有一个投胎成了老头子!这阵容坐高堂,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一直沉默的邵青崖,看着眼前笑得开怀的两位老者(其中一位还是自己刚认的生父),听着手机里秦狰崩溃的吐槽和曲挽香无奈的安抚,再感受着身边郎千秋笑得东倒西歪蹭到自己肩膀的温度……
军官人格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融化了一点点。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温暖的洪流,冲击着他冰冷理性的核心。那些关于父亲抛弃的冰冷记忆碎片,似乎被眼前这个为了守护而自愿承受永恒孤寂的男人形象,重新拼接、覆盖。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拿武器或仪器,而是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指尖传来粗糙陶杯的质感,微凉。
他看向还在笑着抹眼泪的邵远,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去掉了那种公式化的冰冷,却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
“你……一直在这里。看着?”
邵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向儿子,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沉淀为更深沉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嗯。一直在这里。这片土地就是我的眼睛。你娘后来……我感知到她平安终老,虽然没能陪她到最后。你……”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你长大,参军,受伤……‘死’去,又‘活’过来,忘了前尘……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跟林瀚的恩怨……我都知道。只是我出不去,也帮不上忙。”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邵青崖的肩膀,却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石桌上,手指蜷缩。“青崖,爹……对不起你。也谢谢你,长大了,还遇到了……这么好的人。” 他目光慈爱地看向还在揉肚子忍笑的郎千秋。
郎千秋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邵青崖沉默地喝着那杯凉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更尖锐的情绪。他放下杯子,看向邵远,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现在的情况?双重封印有效?”
邵远正色道:“很稳。我在这里,虽然不能离开,但意识清醒,也能通过这片土地感知外界,偶尔还能跟老陈下下棋,不算太难熬。”
陈老也点头:“没错。现在我们俩算是这‘双重封印’的守护者兼唯二住户。清静是清静了点,但比当年我一个人……嗯,一个魂守着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危机暂时解除,身世之谜揭开大半,甚至还意外找到了秦狰的父母。凉亭里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沉重,渐渐转向一种荒诞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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