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内,气氛比屋外深秋的寒气更加凝滞沉重。巨大的紫檀木镶边舆图上,代表敌军的黑色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深深嵌入边境几处关键关隘,而象征己方的红色标记则显得凌乱而退缩。几封加急军报摊在御案上,字里行间透着溃败的颓势与将领的无能。
皇帝弘历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桌面,那“笃、笃”的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下方分列两班的军机大臣、亲王贝勒及几位高阶武臣的心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压抑与惶恐。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 皇帝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冰碴摩擦般的冷厉,他拿起最上面那封军报,目光如刀,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众人,“连丢三处隘口,损兵折将逾万,粮草军械丢弃无数!这就是朕委以重任、寄予厚望的前线统帅给朕交的答卷?!”
他“啪”地将军报摔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怯战畏敌,指挥失当,临阵脱逃!朕看他不是去打仗,是去给敌军送人头的!” 皇帝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这样的庸才,有何颜面再统帅三军?传朕旨意,即刻革去其一切职务,锁拿进京,交刑部严议其罪!”
旨意一下,众人心头更是一凛。革职拿问,这位将领的前程乃至性命,恐怕都难保了。但无人敢为其求情,战事糜烂至此,总要有人担责。
然而,处置了败军之将只是第一步,更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谁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前线局势已危如累卵,士气低迷,敌军气焰正盛,此时接手,非但有兵败身陨之险,更可能一世英名付诸流水,甚至累及家族。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几位素以知兵着称的老将,或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或作沉思状捻着胡须,仿佛那上面有克敌妙计;几位年轻的勋贵之后,更是眼神闪烁,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朝服的阴影里;就连几位素来敢言的军机大臣,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无人主动请缨,甚至无人敢与皇帝的目光对视。谁都知道,这是一趟可能“有去无回”的差事,功劳难立,罪责易得。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的失望与寒意越来越浓。这就是他的股肱之臣?这就是平日里高谈阔论、以国事为重的国之栋梁?事到临头,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冰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武臣班列中踏出一步,铠甲摩擦发出沉稳的轻响。他撩袍跪下,声音清朗坚定,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死寂:
“皇上,臣傅恒,愿请缨前往,接掌前线军务,戴罪立功,以赎前将之失!”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傅恒身上。惊讶、敬佩、担忧、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不是自己),种种复杂情绪在众人眼中流转。傅恒刚刚从金川前线回来不久,战功赫赫,风尘未洗,如今竟又要主动跳进另一个火坑?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妻弟,心中亦是猛地一揪。傅恒是他亲手提拔、悉心栽培的将才,更是皇后的亲弟,富察家如今实际的顶梁柱。金川之战,他已冒险立功,身上旧伤未必痊愈。如今这个烂摊子,凶险犹有过之,让他去……皇帝如何能不心疼?皇后如今那般情状,若傅恒再有个闪失……
但目光扫过阶下那些依旧沉默、甚至有人悄悄松了口气的臣子,皇帝的心肠又硬了起来。满朝文武,竟只有傅恒一人敢在这时站出来!这份胆识与担当,何其可贵,又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