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门锁落(四月初十)
四阿哥永珹熬过出花险关,本是喜讯,然太医院的奏报紧随而至,字字如冰锥,刺破长春宫短暂的慰藉。
“……痘浆虽结,毒邪未清,阿哥年稚元弱,恐有传变之虞。且痘疫之气,最易染人。为保六宫安宁,臣等冒死恳请:长春宫上下,仍需严隔。非特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任何人”三个字,被朱笔重重圈出。
皇后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抬眸望向殿外,春光正好,梨花如雪片般簌簌飘落,却落不进那扇骤然合拢的朱红宫门。沉重的落锁声“咔哒”一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她不再是统御六宫的皇后,只是这方被疫病阴影笼罩的天地里,一个忧心如焚的母亲。
“娘娘,”明玉的声音带着哽咽,强作镇定,“张太医说了,只要熬过这半月,等阿哥痂落毒净,门锁自会开启。内务府每日会从角门递送必需之物,傅恒大人也调派了可靠侍卫在宫墙外轮值,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皇后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这深宫之中,何来万无一失?锁能锁住门,可能锁住那无孔不入的算计,能锁住人心深处蔓延的恐惧么?
消息传到听雪轩,魏璎珞正对着那方绣了残海棠的帕子出神。傅恒被急召入宫议事,尚未归来。长春宫封宫,意味着皇后与永珹被彻底置于孤立无援之地,也意味着,所有明里暗里的视线,都将更加聚焦于那高高的宫墙之内。
她起身,推开窗。远处长春宫的方向,只能看见一隅飞檐,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际。
九十二、听雪轩的静与疑(四月十一)
傅恒归来时,暮色已深。他卸下官服,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上还带着宫墙外清冷的风尘气息。
“皇上下了严旨,长春宫隔离期间,除太医及特定递送物资的太监,严禁任何人探视。连太后那边……也暂时不得与外界通消息。”他接过魏璎珞递上的热茶,指尖冰凉。
“皇后娘娘……”魏璎珞忧心道。
“娘娘坚韧,为了永珹,也会撑住。”傅恒饮了口茶,温热的水流似乎并未驱散他眼底的凝重,“只是,璎珞,我们也要当心。”
“当心?”魏璎珞心下一紧。
傅恒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汗湿。“嘉嫔虽死,但她的话,像毒种一样撒了出去。‘这宫里恨你们的人,可不止我一个’。长春宫被封,所有猜疑、嫉恨、甚至对疫病的恐惧,都可能寻不到出口,转而投向别处。”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先前探查钟粹宫,虽则隐秘,未必无人察觉端倪。如今宫中流言暗涌,说纯妃冤魂不散,借天花索命……你与我亲近,又与皇后娘娘关系匪浅,我怕有人借此生事。”
魏璎珞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不易察觉的轻颤。她想起那个关于婴儿的噩梦,想起纯妃临死前看傅恒的眼神,想起他每每提及钟粹宫相关时的回避与紧张。疑问像藤蔓,在心底疯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但此刻,看着他担忧的眼,那些质问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句:“我明白。我会小心,你也是。”
这一夜,听雪轩格外安静。两人躺在榻上,却都清醒着,听着彼此刻意放缓的呼吸,和窗外更漏一声声滴答。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逐渐冰封的河流。
魏璎珞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缕浅碧色的丝线,和傅恒摔碎的茶盏。他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个与傅恒眉眼相似的梦中之子,与纯妃秘密产下又夭折的“弘曦”,难道真的只是可怖的巧合?
傅恒同样无法入眠。怀中的册子虽已化为长春宫炭盆里的灰烬,但那几行字却烙铁般烫在他的灵魂上。“肖其父”……“其父不知有子”……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若纯妃所言是真……不,绝无可能!他从未……可那孩子若真的存在过,又夭折得如此凄惨……巨大的荒谬感与沉重的负疚(即便他不知情)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而身侧璎珞僵硬的背影,更让他心如刀绞。她知道多少?猜到了多少?那聪慧如狐的女子,恐怕早已窥见蛛丝马迹,只是不忍或不敢捅破。
沉默,在黑暗中发酵,比任何争吵都更伤人。
九十三、角门递物(四月十二至十四)
长春宫的隔离,将日常琐碎都变成了生死攸关的大事。每日所需饮食、药材、洁净用物,由指定的、经过严格查验和熏艾的太监,从西边一道狭窄角门递入。门内门外,不得交一言,不得有任何直接接触。递入的物品,须经院内太医再次查验处理,才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