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暑热尚未完全褪去,科尔沁草原却已率先染上了金黄的秋意。天高云淡,草浪翻滚,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无垠的绿毯上。科尔沁左翼中旗的王爷大帐内,却弥漫着一股与这辽阔景致不甚相符的凝重气氛。
宝音王爷,皇后的亲兄长,年近五旬,身形魁梧,面庞被草原的风霜刻画出粗犷的线条,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手中一份来自京城的密函。信是皇后亲笔,用满文夹杂着只有他们兄妹才懂的儿时暗语写成,字迹略显急促,讲述了宫中近来的风波:纯妃自戕疑云,夭折皇子秘闻,嘉嫔借疫行凶,尔晴脱逃伏法,以及那始终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与刑部大牢中蹊跷的“暴毙”。信的末尾,皇后写道:“兄长久在草原,或闻宫外有异动?妹忧心忡忡,恐风雨不止,殃及根本。富察氏根基在朝,妹之倚仗,唯兄长耳。”
宝音放下信笺,浓眉紧锁。他虽远在草原,但对京中动向并非一无所知。傅恒近期以协剿匪患为名,几次调动临近草原的驻军进行演练,表面上是整顿边防,但以宝音的嗅觉,隐隐觉得这与京中变故有关。还有,月前曾有一支身份不明的商队试图穿越科尔沁领地,前往更北的喀尔喀方向,举止鬼祟,被巡哨骑兵拦下盘查时竟暴起反抗,伤亡数人后溃散,遗下些中原制式的兵器,非寻常商旅所有。
“阿布,”其长子色布腾巴勒珠尔(汉名常安)立于一旁,见父亲神色凝重,开口道,“姑姑信中所言,可是京中有人要对富察氏不利?那幕后之人,连刑部都能插手,势力不小。”
宝音王爷沉声道:“岂止是不小。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在刑部灭口,绝非寻常朝臣或后宫妃嫔能做到。你姑姑信中虽未明言,但她屡屡提及两位皇子安危……那人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富察氏的权势,更是动摇国本。”
常安年轻气盛,闻言怒道:“谁人如此大胆!阿布,我们科尔沁的勇士可不是摆设!若有人敢害姑姑和表弟们,我第一个带兵去京城……”
“糊涂!”宝音低喝一声,“带兵入京?你想让皇上猜忌我们科尔沁有异心吗?”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望着远处绵延的草场,缓缓道:“明刀明枪,我们科尔沁铁骑自然不惧。但这是暗箭,是宫闱阴私,是杀人不见血的算计。你姑姑要的,不是兵马,是眼睛,是耳朵,是能在暗处替她看清毒蛇藏身之所的猎鹰。”
他转身,目光灼灼:“常安,你立刻挑选一批绝对忠诚、机敏可靠的巴图鲁(勇士),扮作商队护卫或投亲的牧民,分批潜入京城及京畿要地。不要与富察府或宫中直接联络,只负责暗中查探。重点有三:一、留意是否有可疑的、与宫中或某些权贵有牵连的商队、镖局频繁往来草原与京城,尤其是运送特别货物或人员的;二、傅恒大人剿匪之后,京畿治安是否有异常,黑市上是否流通特别物品或消息;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压低声音,“设法接触内务府或宫中底层那些不起眼的杂役、浆洗、工匠,尤其是……可能接触过冷宫、或者已故妃嫔旧宫事务的。不必问得太直接,留心闲谈碎语即可。”
常安神色一凛,郑重应下:“儿子明白!定不负阿布和姑姑所托。”
宝音点点头,又嘱咐道:“记住,你们是草原的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发现任何线索,只记录,不行动,通过我们自己的渠道密报回来。一切,等你姑姑和傅恒大人的决断。”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投向南方紫禁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与坚定,“这草原的风,看来是越来越紧了。咱们科尔沁,不能让你姑姑一个人,在京城那四面高墙里孤军奋战。”
常安的动作很快。不到半月,几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或“寻亲队伍”,便陆续抵达了京城及周边城镇。他们行事低调,分散居住,平日里或做些小本买卖,或受雇于客栈车行,完美地融入了市井之中。这些人都是宝音精心挑选的,不仅忠诚勇武,更难得的是心思活络,善于观察和交际。
其中一支以售卖皮货和奶制品为掩护的小队,落脚在京西的阜成门附近。领队的叫巴特尔,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汉话说得流利。他很快便与左近的脚行把头、茶楼掌柜混熟,从他们零碎的抱怨和闲谈中,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要说怪事,前阵子还真有一桩。”茶楼掌柜嘬着茶,对常来光顾、为人爽快的巴特尔说道,“就西边黑风岭不是闹匪吗?被傅恒大人带兵剿了之后,消停了一阵。可前些日子,有人看见半夜有马车悄悄往那边去过,不是官家的车,看着挺普通,但护车的人,那眼神那架势,不像普通家丁,倒像是……练家子。去的方向,也不是黑风岭主道,像是绕去后山那片乱坟岗子。”
巴特尔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许是哪个大户人家偷偷迁坟?或是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谁知道呢。”掌柜摇摇头,“反正那之后没两天,就听说乱葬岗那边野狗刨出了点新鲜骨头,闹得附近村子人心惶惶。”
另一处,在临近通州码头的客栈里,一个化名“老七”的科尔沁探子,凭借一手好厨艺(草原人烤炙肉食的本事)混进了后厨帮工。他从往来客商和水手们的醉话中,拼凑出另一条线索:约莫两个月前,有一批“药材”从南边运来,走的水路,货主很神秘,交接时异常谨慎,给的运费也高出市价三成。货物最终被几辆遮掩严实的马车接走,去向不明。有好奇的码头力夫偷偷嗅过,说那“药材”袋子有一股子奇怪的腥甜味,不像寻常草药。
这些零碎的信息,连同其他小队收集到的诸如“某当铺近期收了几件宫中流出的精致旧物”、“南城暗娼馆来了个自称曾是某大户逃妾的神秘女子,举止不像风尘中人”等消息,被用特殊的密语写成蝇头小楷,缝入皮袄夹层或藏于挖空的马蹄铁中,通过早已存在的、科尔沁与京城之间隐蔽的商道信使,源源不断地送往草原。
宝音王爷在京中的耳目,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细微的网,开始捕捉这繁华帝都阴影下,那些不为人知的涟漪。
傅恒自然也察觉到了京畿地面这些细微的异动。他执掌部分京营兵权,又有皇帝特许的协理治安之权,耳目本就灵通。阜成门附近夜半可疑车马、通州码头的异常药材运输、乃至南城暗娼馆的传闻,都或多或少传到了他的耳中。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尔晴、吴常之事后,一些宵小之辈趁机活动,或是黑风岭匪患的余波。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寻常之处:这些零散的事件,看似无关,却隐隐围绕着两个中心——一是已覆灭的黑风岭及周边(尤其是乱葬岗),二是与“药材”、“宫中旧物”、“神秘女子”相关的灰色流通渠道。而这两者,恰好都与尔晴逃脱事件、吴常灭口事件可能存在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