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璎珞则表现得异常平静。她照常起居,处理府务,甚至主动去长春宫陪伴皇后,绝口不提流言与玉佩之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抚摸着枕下那枚冰冷的玉碎,心底是何等冰寒。这流言,来得太快,太毒,绝非空穴来风。它不仅在离间她与傅恒,更是在她和皇后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皇后是否会觉得,是她魏璎珞的“不祥”,连累了凤体?傅恒是否会认为,与她结合,真的会给家族、给皇后带来灾祸?
这计策,阴毒至极,攻心为上。
流言喧嚣之际,袁春望却在内务府的旧档房里,“偶然”有了重大发现。
他奉命整理一批陈年杂物,据说是一位早已病故的老太监留下的箱笼。在箱底,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封字迹娟秀却已泛黄的信笺,以及几样女子旧物:一支素银簪子,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一枚羊脂白玉双鱼佩的图样描红,旁边用小字注着:“赠君之礼,鱼水之欢,永以为好。”
那字迹,袁春望仔细辨认后,心头剧震——竟与当年纯妃入宫前,闺中习字的手稿有七八分相似!而那双鱼佩的图样,与魏璎珞日前摔碎的那枚,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傅恒早年赠与魏璎珞的定情信物,怎会与纯妃的旧物图样重合?
更令人骇然的是,信笺内容虽未署名,且言辞含蓄,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倾慕、期待、以及一丝哀怨,分明是女子写给情郎的口吻!其中一页残破的信纸上,有几句诗:“君如天上月,妾似井底星。遥遥不可即,脉脉徒含情。” 另一页则写着:“闻君将聘名门女,妾心碎如齑粉。然此身已属宫墙,唯愿君前程似锦,妾当焚此痴念,长伴青灯。”
这发现,石破天惊!若这些真是纯妃旧物,那她与傅恒之间,恐怕绝非宫中流传的“单相思”那么简单!至少,在纯妃入宫前,他们可能已有情谊,甚至互赠信物(玉佩图样为证)!而那信中的“名门女”,会不会就是后来的魏璎珞?
袁春望深知此物干系重大,一旦泄露,足以彻底摧毁傅恒与魏璎珞的夫妻之情,动摇富察氏与皇后的根基,甚至让皇帝对傅恒产生无可挽回的猜忌!这比任何流言都更具杀伤力。
他没有声张,将木匣重新封好,藏匿起来。他在犹豫,也在权衡。该将这致命之物交给谁?皇帝?皇后?还是……那个一直在暗中操纵一切、很可能也是此物流言源头的人?或者,握在自己手中,等待最有利的时机?
流言并未因皇后的申饬和傅恒的弹压而平息,反而因袁春望的“发现”(虽未公开,但似乎有某种隐秘的风声透出)而愈演愈烈,变得更加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那玉佩根本不是普通的定情信物,好像跟以前那位……有点渊源!”
“我也听说了,好像纯妃娘娘入宫前,就有那么一块类似的……”
“难怪魏夫人那日脸色那么难看,玉碎了也不见得多心疼,怕是心里早就……”
这些窃语,终究还是零零星星地飘进了魏璎珞和傅恒的耳朵里。
魏璎珞正在绣一幅给永琮的小肚兜,针尖行云流水,却在听到窗外隐约飘来的碎语时,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传来细微刺痛,一滴血珠沁出,落在洁白的绸面上,缓缓洇开一点刺目的红。她放下绣绷,看着那点红晕,目光沉静无波。
原来如此。玉佩图样,并非独有。
心底掠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嘲讽。又是这样的手段。上一世,纯妃那些痴缠妄念、那些自导自演的深情戏码,她看得还少么?傅恒对此,从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可说是全然不知情,即便后来知晓了些许,以他的性情,也唯有嫌恶与撇清。这一世,竟又有人想拿这陈年烂账来做文章,还选在玉佩碎裂这样的节点。
她捻起染血的绸面,指尖抚过那抹殷红。痛么?有一点。但并非为了那可笑的“信物非独有”,而是为了这无孔不入的算计,为了这非要撕裂她平静生活的恶意。至于傅恒与纯妃之间是否有过什么她不知道的细微交集……不重要。她信他,胜过信这世间任何人精心编织的谎言。若真有什么,也绝不会是傅恒主动,更动摇不了他们之间历经生死淬炼的情分。
只是,这幕后之人,将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对流言的操控如此娴熟,甚至能透出“玉佩图样”这般具体的细节……此人不仅深谙宫闱隐秘,更对傅恒、对她、乃至对纯妃的过往都知之甚详。绝非等闲。
当晚,傅恒回府,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下意识想去握魏璎珞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却感觉到她指腹一点未愈的细小伤痕和微凉的体温。
“璎珞,”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担忧,“外面的闲言碎语,污秽不堪,你不必听,更不必信。那玉佩……”
“我知道。”魏璎珞抬起眼,打断了他,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能映照出他心底所有的不安,“我知道那玉佩是你真心所赠,与旁人无关。纯妃如何想,是她的事,与你无干。”
傅恒一怔,准备好的解释堵在喉间,望着她过于平静的容颜,心头却莫名一紧。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觉得……疏远。她为何不追问?不生气?甚至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至少该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只是在想,”魏璎珞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谁,费尽心机要让我们因这块碎玉彼此猜忌?是谁,对纯妃那些早该湮灭的痴心妄念如此了如指掌,还能借题发挥?傅恒,这流言,伤的不是玉佩,也不是你我的情分,它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要割开的,是人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玉碎了,可以修补,也可以换新的。但人心若被这些阴私算计啃噬出了裂隙,才是最可怕的。幕后之人,要的恐怕就是这个。”她转过身,目光如雪亮的刀锋,直视傅恒,“所以,与其在这里因流言烦扰,不如想想,谁最乐见我们失和?谁最怕我们夫妻同心?又是谁,有能力在宫中搅动这般风雨?”
傅恒被她眼中的锐利与清醒震撼,随即是更深的沉重。她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比他更快地从情绪中抽离,直指核心。这份冷静,源于信任,却也源于……一种他难以触及的、仿佛经历过更多风雨磨砺的洞明。他想起她那些出人意料的敏锐与果决,想起她似乎总能提前嗅到危险的气息。
“你说得对。”傅恒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沉毅,“是我心乱了。流言不足惧,惧的是我们自乱阵脚。这幕后黑手,我会揪出来。至于纯妃……”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无论过去现在,我与她,绝无半分瓜葛。她的执念是她的劫,不是我的罪。”
魏璎珞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信任无需多言。她担心的,从来不是傅恒的心意,而是藏在暗处的那条毒蛇,下一次,又会吐出怎样的毒信。
玉虽碎,意未折。但秋夜的寒风,的确已穿过重重宫墙,带来了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他们站在窗前,身影被烛光拉长,仿佛两道并肩抵御风霜的剪影。裂痕不在彼此之间,而在他们与那无形阴影的对峙之中。接下来要看的,是谁先找到对方的七寸,给予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