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蓄意陷害?谁会费尽心机,用二十多年前的旧物,来陷害你?这毒药配置复杂,非精通药理之人不能为。那死去的宫女,为何在伺候你不久后便暴毙?苏嬷嬷出宫后的行踪,你又当真一无所知?”
一连串的质问,让娴妃的泪水簌簌落下,却更显得柔弱无助:“皇上,臣妾入宫多年,一直谨守本分,善待宫人,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这些陈年旧事,臣妾实在不知啊!许是……许是那宫女自己招惹了祸事,或是苏嬷嬷与人结怨……臣妾实在冤枉!”
她咬死不认,将所有事情推给已死之人和消失的苏嬷嬷,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毒簪是她所有或指使放置,也没有证据证明她与令牌、与喀尔喀之事有关。单凭关联和猜测,确实难以定罪,尤其是对一位有身份的妃嫔。
皇帝沉默了。他知道娴妃在狡辩,但宫廷之事,有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真相,更是权衡。乌拉那拉氏在朝中并非没有根基,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引朝局动荡。且边关未宁,傅恒“失踪”未归,此时再掀宫闱大案……
“你先回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走动。”皇帝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疲惫,“此事,朕会查个水落石出。”
娴妃叩首谢恩,被宫女搀扶着退出养心殿。转身的刹那,她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冷、极厉的光芒,仿佛毒蛇吐信,转瞬即逝。
毒簪案发,娴妃被疑但未定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宫中隐秘地传开。魏璎珞第一时间得知了详情。
“好一招‘死无对证’!”魏璎珞冷笑,“将所有事情推到死人身上,自己装得无辜可怜。可惜,她算漏了一点。”
“哪一点?”海兰察问。
“那支毒簪本身。”魏璎珞目光灼灼,“如此精巧的机关,内藏剧毒,绝非寻常宫人甚至普通太医能制。配制这种混合剧毒,需要极其专业的药材和器具。‘百草堂’那边,你们查得如何?”
海兰察精神一振:“正要禀报夫人。我们的人暗中控制了‘百草堂’的掌柜和几个核心药师,分开审讯。起初他们嘴硬,后来我们抛出苏嬷嬷和西郊庵堂的线索,又暗示涉及宫闱毒杀大案,终于有人扛不住了。一个老药师招认,大约在五六年前,确实曾有人通过特殊渠道,高价订购过一批配制复杂毒药所需的稀有药材,其中几种,正好与毒簪中所验出的成分吻合!而且,订购者要求将药材送到西郊一处指定地点,接头人是个哑婆子!”
哑婆子!静修庵那个给尔晴传递消息、后来失踪的哑婆!
“时间呢?五六年前?”魏璎珞追问,“那时纯妃可还活着,尔晴也还未被囚禁。”
“正是。老药师记得,因为药材罕见,价格昂贵,所以印象深刻。他还说,后来隔了一两年,又有人以类似方式订购过一批药材,成分略有不同,但也是剧毒之物。”
第一次,可能是对付那个暴毙的宫女,或其他人。第二次……会不会是用来制作尔晴从静修庵逃脱时,吴常用来灭口翠鬟的那种隐秘毒药?或者,是纯妃用来保存疫毒布料的那种“特制油”的成分之一?
线索环环相扣!
“那个哑婆子,能找到吗?”魏璎珞问。
海兰察摇头:“暂时没有踪迹,可能已被灭口。但‘百草堂’掌柜在压力下,吐露了另一个信息:与他接洽、安排这些‘特殊生意’的上线,并非苏嬷嬷或哑婆,而是一个自称‘乌先生’的人,每次联络都极其隐秘,但掌柜曾无意间听到‘乌先生’对下人吩咐事情时,漏出过一句满语,口音带点盛京那边的味道。”
乌先生!盛京口音!这与孙掌柜交代的“姓乌”的神秘人,以及令牌可能关联前朝或满洲某些隐秘势力的线索,再次吻合!
“立刻将这些口供,以及‘百草堂’的账簿、药材往来记录,设法递到慎刑司,不,直接想办法让皇上看到!”魏璎珞决断道,“光有宫女的旧案和一支说不清来源的毒簪,皇上或许会犹豫。但加上‘百草堂’这条直接证明有人长期、有预谋地购置剧毒药材,且与苏嬷嬷、哑婆、乃至‘乌先生’这条线关联的证据,分量就重得多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让我们在宫里的人,悄悄散出些风声,就说……已故的纯妃娘娘,生前似乎对某些特殊的香味或药材异常敏感,曾因此‘病’过,而苏嬷嬷恰好擅长此道……还有,嘉嫔在冷宫时,似乎也曾得到过一些‘特别关照’。”
这些流言半真半假,却能进一步在皇帝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将纯妃之死、嘉嫔之疯、乃至永珹永琮出花时那些蹊跷,都隐隐与娴妃、苏嬷嬷这条线联系起来。当怀疑累积到一定程度,量变就会引起质变。
“可是,夫人,”海兰察仍有顾虑,“我们做的这些,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娴妃狗急跳墙?或者,她背后的势力反扑?”
魏璎珞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平静而坚定:“蛇已经惊了。从毒簪被发现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藏不住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怕她反扑,而是要在她来得及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之前,把所有的证据,连同她精心伪装的皮,一起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傅恒应该快回来了,等他带着喀尔喀的证据归京,就是最终摊牌的时候!”
冬月初的寒风,卷着枯叶在庭院中打旋。紫禁城上空,乌云压顶,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雷霆风暴,正在酝酿最后的爆发。而魏璎珞,已经握住了点燃这场风暴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