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范林微给的地址,辛遥找到了人大校园内一栋略显陈旧的教研楼。
楼道里有些昏黄,尽头一间大教研室还门虚掩着,正是这次交流会的地址。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浓茶的气息扑面而来。
约莫十几人散坐在椅子上,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氛围严肃。
参与者多是中青年,衣着朴素,但眉宇间大多带着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审慎。
苏宛琴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与身旁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低声交谈。
她看到辛遥,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便继续之前的谈话,神情是一贯的冷淡。
范林微立刻从人群中起身,她今天也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上衣,但剪裁合体,细节处可见讲究。
她冲辛遥招招手,引她到靠后的一个空位坐下。
讨论正在进行。
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正说到激动处:“……所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不仅是一个理论问题,更是我们打破思想枷锁的武器……”
他引述着最近《光明日报》那篇着名的文章,话语间充满了兴奋。
辛遥安静地听着,这些关于思想解放的讨论,对她来说,宏大而陌生。她像一个闯入陌生世界的异客,谨慎地聆听、观察。
这时,另一个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领域:“我最近在《内部参考》上看到一些对日本全面质量管理(TQC)的介绍,他们的企业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就在于将质量意识贯穿到每一个生产环节,这值得我们深思……”
“内部参考”这个词,让辛遥心头微动。那是她这个级别绝无可能接触到的资料。
……
这里的人,显然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所讨论的东西,超出了辛遥的认知层面。
一道无形的壁垒,清晰地横亘在她与这些人之间。
她默默地看了眼范林微,对方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难道这就是范林微想要的效果吗?
当话题从企业管理转向西方古典音乐时,范林微开始发言:
“前几天看了一部内部参考片。片子本是批判西方资产阶级的腐朽文化,但里面一段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那种磅礴的力量,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低声讨论起旋律中蕴含的“个人英雄主义”与集体精神的辩证关系,话语间夹杂着“罗曼·罗兰”、“傅雷译本”等辛遥完全陌生的名字和词汇。
范林微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辛遥,嘴角是温和的笑,眼角却有精心掩藏的得意。
“辛遥同学,像贝多芬的音乐,或者《约翰·克利斯朵夫》里描写的那种,强调个人与命运抗争、超越苦难的精神……你觉得,这和我们一直以来强调的集体主义、无私奉献,是不是存在根本性的冲突?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这些西方的精神产物?”
苏宛琴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问题,明显不怀好意。她看向辛遥,想开口制止这个话题,顿了顿,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忽然想看看,这个被儿子看中的姑娘,骨子里究竟是棉花还是钢铁。
且看看她会怎么接招吧。
什么贝多芬、克里斯多夫,辛遥一概不知。但她敏锐地感觉到问题中的陷阱。
这些音乐也好,名着也好,都是西方资产阶级的产物,充满意识形态风险,无论她回答“是”或“不是”,都可能犯错。
周围安静下来,本来各自讨论的私语声停了下来,十几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辛遥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苏宛琴旁边那位白发老先生微微蹙眉,微带责备地看了范林微一眼,似乎在谴责她的鲁莽针对。
“范同学提的这个问题,涉及文艺批评和哲学思辨,很深奥。我一个学机械的,整天跟钢铁图纸打交道,对这些实在不了解,不敢随便发表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