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泽将自己感情上的自私、冷漠和伤害坦诚地剖白出来,声音里浸满了苦涩和自我厌弃。
然而,当话题转向孩子,尤其是那个从未见过母亲的小女儿时,
他眼底的冰冷悔恨被一种深沉的温柔取代,那温柔里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疼惜。
“我们的女儿,糯糯,”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易碎的梦境,
“她真的很像你。不是指长相完全一样,而是那种……感觉。
安静的时候,眼睛像会说话,亮晶晶的;
偶尔有点小脾气,又娇气得可爱,一定要人哄着。”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温馨的画面。
“她从来没有见过你,只有刚出生的时候你在她的身边,从满月,到会爬会走,到咿呀学语……你都不在。”
那丝笑意迅速被更深的痛楚覆盖,
“可是,我想让她知道妈妈的样子。我……我让人把你的照片放大,挂在她婴儿房的墙上,每天抱着她,指着照片,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这是妈妈。”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
“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发出的音节,不是‘爸爸’,是‘妈妈’……她对着你的照片,伸着小手,叫‘妈妈’……那一刻,我……”
他低下头,喉结剧烈地滚动,无法再说下去。
那是一个父亲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混杂着对女儿初语的喜悦,和对妻子无尽缺席的悲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情绪,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阿黛,那里面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很懂事,虽然小,她好像能感受到每次她向我要妈妈时我低落的情绪,之后便很少向我提起妈妈了……
安安也是,他记事了,他记得妈妈抱着他唱歌,记得妈妈的样子……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次……你可以和我回去吗?哪怕只是看看他们,看看安安和糯糯?他们……真的、真的很想念你。”
他抛出了最动情也最现实的筹码——孩子。
他知道这或许有些卑劣,利用她对孩子的天然牵挂,即使失忆,母性本能或许还在,但他别无他法。
他渴望她能回去,回到他们身边,哪怕最初只是以客人的身份。
他需要这个开始。
阿黛静静地听着。
从最初的震惊,到听他讲述那段充满算计、伤害和遗憾的婚姻,她的心绪从茫然到复杂。
陆承泽的坦诚,并没有让她对“苏晚”的过去产生代入感,反而更像是在听一个第三者的悲剧故事。
故事里的“苏晚”爱过,期待过,然后被冷落,被忽视,被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伤害,
最终在生下女儿后不久,遭遇空难,失去了所有记忆,流落到这个山村,变成了“阿黛”。
她的过去……听起来好痛,好累,充满了委屈和失望。
阿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平静地跳动着,并没有因为那些讲述而掀起太大的波澜。
是因为忘记了,所以连带着痛苦也一并遗忘了吗?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是阿黛。
是被聆溪村的阳光、溪水和善意包裹滋养着的阿黛。
她喜欢这里的宁静简单,喜欢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喜欢自己亲手打理的小花园。
她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豪门恩怨,没有令人心寒的丈夫和前女友,没有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婚姻。
苏晚的伤痕,苏晚的爱恨,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负荷。
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刻骨铭心,自然也没有资格,
去替那个已经消失在记忆深处的“苏晚”,做出“原谅”或“接纳”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