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备注名字、归属地显示为老家的陌生号码。
颜聿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凉,轻轻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漫长。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心跳微微加快,既期待听到些什么,又隐隐有些不安。
第二天,颜聿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了一身简单朴素、便于行动的休闲装,从网上随便找了个模板,匆匆打印了几张需要“居委会盖章”的空白表格,又在路边小店买了些水果、牛奶之类的寻常礼品,用不起眼的布袋装好,踏上了前往城郊结合部那个熟悉又陌生村庄的公交车。
一路上,她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对即将可能窥见郁思恩另一面的隐秘期待,也有对自己这种近乎“刺探”行为的不安。
但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推着她向前。
村子比几年前她回来时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楼。
村长家的老屋翻新扩建了,成了村里最气派的“村务中心”兼“村办企业办公室”。
李婶的儿子据说承包了附近的砂石场,赚了些钱,连带着李婶在村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没了村长,许多需要盖章、调解、说道的事,村民都习惯性来找这位“有见识”、“儿子有出息”的“李主任”。
颜聿循着记忆找到那栋挂着崭新招牌的二层小楼,刚踏进一楼那间挂着“综合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就看见李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慢悠悠地喝茶,另一只手还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正香。
她胳膊上果然套着个皱巴巴的、印有“值勤”二字的红袖章,神情里透着几分村里“土皇帝”般的自得。
“李婶!”颜聿立刻换上副热情又略带腼腆的笑容,快步走了进去,先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靠墙的茶几上,“忙着呢?”
李婶闻声抬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两秒,才恍然:“哟!是颜家大丫头啊!哎呀,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那袋东西上瞟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你懂事”的满意。“坐,坐!你这孩子,打小就看着有出息,有礼貌!不像有些人……唉,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么有本事,不知道多高兴……”她说着,习惯性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又开始絮叨起陈年旧事。
颜聿顺势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耐心地听她念叨了几句,才适时地拿出那几张空白表格,递了过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李婶,麻烦您了。单位非要个老家这边的证明,还得盖咱村里的章……您看,这大老远的,只能来求您帮忙了。”
“哎呀,小事小事!”
李婶放下茶杯,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接过表格,看也没仔细看,起身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摸索出一把,“咔哒”打开柜门,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圆形木头章。
“现在这些单位,就爱搞这些形式主义!”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啪”、“啪”几下,在几张表格的末尾空白处,用力盖上了醒目的红色公章,动作熟练得仿佛每天要盖几十个。
“谢谢您李婶,真是麻烦您了!”颜聿接过盖好章的表格,仔细看了看那鲜红的印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收起表格,而是将它们放在膝上,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话头:“李婶,您这办公室真气派,村里现在搞得真不错。”
她顿了顿,装作忽然想起的样子,语气轻松地闲谈道:“对了,我记得去年过年那会儿,好像在村口还看见郁思恩了?他今年没回来啊?”
“郁思恩”三个字一出口,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李婶脸上那副“热心肠老干部”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被寒霜打过一样,迅速褪去,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公章往红布里一裹,塞回柜子,“啪”地锁上,钥匙串甩得哗啦响。
“提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干啥!”李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愤懑,“晦气!”
颜聿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心:“咋了,李婶?您……看着好像不大待见他?他小时候,不是在您家长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