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看向许婧,决定不再绕弯子,语气平淡却认真:“没什么好掩饰的,许小姐。是有本子找过我,不少。但我想试试,不靠别人,就靠自己,能接到什么样的角色,能走多远。”
“呵。”许婧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身子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椅背,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难以置信的话。
“颜聿,你还真是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在颜聿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三分探究,七分难以理解的嘲讽。
“是郁思恩以前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不知人间疾苦,现在想来体验体验基层演员的生活?”
她没有立刻反驳许婧这句暗讽,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任由那苦涩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几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和一种无形的角力。
然后,颜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许婧审视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德不配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不想有一天,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评价我,更不想从我自己心里听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某个早已下定的决心。
“没错,背靠郁思恩,路是会好走,会平坦很多。但代价呢?”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笑意,只有苦涩“代价就是,无论我获得什么,总有一部分不属于我,是借来的,是别人‘给’的。这次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提到郁思恩自杀,眼神还是不可避免地黯了黯,但语气却更加决绝“你不知道,郁思恩自杀未遂,这里面,有我的原因。不管这原因占多少,我都无法否认。”
许婧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和隐隐的嘲讽慢慢收敛了,她坐直了身体,看着颜聿,眼神变得专注而复杂。
眼前的颜聿,似乎和她之前接触过的、那个凭借郁思恩资源迅速上位的漂亮女演员,有些不一样了。
“所以。”颜聿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审判。
“我要证明,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可以在这个圈子里站住脚,哪怕只是站稳一点点。”
“我不需要他给的资源铺路,不需要他的人际关系搭桥,我就靠我自己,去试戏,去争取,哪怕碰壁,哪怕失败,哪怕最后只能接到最小的角色,跑最累的龙套,我也认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激昂的宣誓,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异常坚韧的平静。
“至少…”她最后说,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当我有一天回头去看的时候,我心里不会因为曾经利用过谁、依赖过谁而感到愧疚。”
“我的路,是好是坏,都是我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赢,我赢得踏实;输,我也输得起。”
话音落下,咖啡厅里一时只剩下背景里轻柔的音乐和远处模糊的喧嚣。
许婧完全怔住了。
她预想过颜聿可能会辩解,会诉苦,甚至会带着残留的傲气反驳,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自毁前程”般的坦白和决心。
不需要任何人?证明自己?哪怕失败也认了?只是为了心里不愧疚?
这听起来简直……愚蠢得不可理喻,尤其是在这个名利场里。
放着现成的青云梯不走,偏要去爬布满荆棘的陡坡?
就为了那点可笑的、自我感动的“清白”和“不亏欠”?
可偏偏,看着颜聿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矫情,没有表演,只有一片疲惫却清醒的荒原,许婧那套精于计算的商业逻辑和人情世故,忽然有些哑火。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和她之前打交道过的、那些权衡利弊、善于利用一切资源上位的艺人,似乎真的不在同一个维度。
她的“野心”,甚至不是功成名就,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自身“干净”的追求。
奇怪。太奇怪了。
许婧在心里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