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反应过于自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害的好奇,让许婧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头,就想继续倾吐那些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憋闷:“然后……”
她刚吐出两个字,猛然间意识到不对,倏地停住,看向颜聿那张写满“无辜”和“求知欲”的脸,眯了眯眼睛,语气带了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唉?你套我话?”
颜聿立刻做出一个“被抓包了”的夸张表情,双手举起做投降状,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哄劝和理直气壮:“我套你什么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再说了,许大总裁日理万机,难得有人能听你说两句真心话,你还藏着掖着,多不够意思。”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诚恳“说说呗,我又不会出去乱讲。闷在心里多难受。”
许婧看着她,那副“我完全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做得十足十,让人气不起来,反而有些想笑。
紧绷的心防,在这个狭小、安静、充满了童年怀旧气息的空间里,在这个刚刚目睹了她疲惫与坚韧、又意外显得可靠的朋友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红色的果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味的弧度,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盔甲。
“你说?”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问颜聿,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所谓的豪门里,女孩子……到底算什么定义?”
她没等颜聿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陪衬?漂亮的花瓶?还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巩固联盟的、比较有价值的货物?”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道细微的划痕“我告诉你,颜聿,我还是独生女呢。好笑吧?”
“我那个一心想要儿子继承家业、最后也只得了我一个女儿的父亲,居然宁愿把大半辈子的心血,交给一个他看好、但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女婿来辅佐,甚至可能……最终接管,也不愿意真正放手,让我去试试。”
她顿了顿,看向颜聿,眼神里有不甘,有嘲弄,还有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
“我爸告诉我,嫁给顾衍,得到顾家的支持和资源,就是我人生的目标,是我能为许家做的、最大的贡献。可我一点也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甚至……谈不上了解的人。我的喜好,我的想法,我的人生规划……好像都不重要。”
“从记事起,我学什么,交什么朋友,走什么路,好像都被安排好了。有时候……”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窗外追逐打闹的孩子,那里有她早已失去的、简单奔跑的自由。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颜聿。”
颜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专注,带着理解和共情。
听到这里,她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许婧继续说。
许婧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的郁气都吐出来:“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背景,没有人替你铺路,甚至……可能还背负着很多别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但你什么都敢去试,敢去拼,敢为了一个可能渺茫的机会头破血流,敢对自己的人生说不,或者至少,敢去争一个是与不是。
“这种自由,哪怕它伴随着风险和狼狈,也是我……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奢侈品。”
倾诉完这些,许婧似乎耗尽了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