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七八个满脸风霜的老人,抬着那把五彩斑斓、绣满名字的万民伞,颤巍巍地走进了金殿。
领头的正是陈家庄的陈二牛。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见过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但他此时却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长长的保状。
“草民……叩见皇上!”
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皇上啊!赵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
陈二牛举起保状,哭诉道,“是谁杀千刀的污蔑赵大人贪污?那个张家庄查抄出来的银子,赵大人一文钱没拿,全都用来买粮食给我们发工钱了啊!”
“我们修河堤,顿顿有肉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酷吏’?”
“这保状上,有清河县三万户百姓的手印!我们可以作证,赵大人是干干净净的清白人!谁要是敢害赵大人,那就是挖我们清河百姓的心头肉!”
朴实的话语,带着泥土的芬芳,回荡在这充满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上。
那把万民伞被撑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柳党众人的脸上。
那所谓的《陈情表》,在万民伞面前,瞬间变成了废纸。
崇宁帝走下丹陛,亲自来到那把万民伞前。他抚摸着那些粗糙的针脚,看着那些甚至带着泥点的红手印。
他转过头,看向吴凯和张廉,眼神冷得像冰。
“吴凯,这三十六个人的‘血书’,比起这三万人的‘万民伞’,分量如何啊?”
“臣……臣罪该万死……”吴凯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张廉,你说赵晏是酷吏?那朕倒想问问,什么样的酷吏,能让百姓千里迢迢进京送伞?”
“臣……臣失察……”张廉也跪下了。
“够了!”
崇宁帝大袖一挥,回到龙椅之上。
“朕听闻,有些人在京城待久了,耳朵聋了,眼睛瞎了,看不见百姓的疾苦,只看得见党同伐异!”
“礼部郎中吴凯,伪造证据,构陷举子,欺君罔上!革去官职,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
“御史张廉,风闻言事虽无罪,但偏听偏信,充当奸人走狗!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处理完奸佞,崇宁帝的目光落在了赵晏身上。
眼神中,不再是审视,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赵晏。”
“草民在。”
“百姓保你的清廉,朕信了。但朕还要考考你的才学。”
崇宁帝随手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如今黄河又有些不安分。有人说要加高堤坝,有人说要疏浚河道。依你之见,该如何?”
这是殿试级别的考题!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柳如海更是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个“乡下神童”能说出什么花来。
赵晏没有丝毫犹豫,他在清河修了三年堤,这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回陛下。”
赵晏朗声道,“治河如下棋,不可只看一子。加高堤坝是‘堵’,疏浚河道是‘疏’,皆是治标。”
“臣以为,治黄之策,在于‘束水攻沙’。”
“收紧河道,利用水流的冲力将泥沙冲入大海,此为‘攻沙’。同时,在两岸广植柳树,固土保堤,减少泥沙入河,此为‘固本’。”
“且,治河先治吏。河工不贪,则堤坝自固;河工若贪,铁水铜墙亦是豆腐渣。”
短短几句话,既有技术方案,又有行政逻辑。
崇宁帝听得眼睛发亮。
“束水攻沙……治河先治吏……好!好一个治河先治吏!”
崇宁帝大笑三声,当场拍板:
“赵晏,准予参加殿试!任何衙门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退朝!”
……
走出宫门。
阳光普照,冰雪消融。
赵晏扶着陈二牛等几位乡老,看着他们脸上淳朴的笑容,心中暖流涌动。
“恩公啊,没给您丢脸吧?”陈二牛擦了把汗。
“没有。”
赵晏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轻声道,“你们是我的底气。”
远处,柳如海坐在轿子里,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粉碎。
“好个赵晏……好个万民伞……”
“既然这第一关拦不住你,那就别怪我在殿试里……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