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的“心魔”(2 / 2)

她将赵晏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那把豁了口的小瓷勺,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药汁苦得发齁,赵晏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知道,这就是用父亲的膝盖换来的药。

“娘……”赵晏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爹他……为什么……”

为什么马家的人敢如此嚣张?为什么父亲一个秀才,会落到这般田地?

李氏喂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无声地决堤,一滴滴落在赵晏的被子上。

“晏儿,你爹他……他命苦啊……”李氏哽咽着,仿佛要将这几年的辛酸一并哭出来。

“你爹……当年曾是咱们这清河县最有才名的秀才。他二十岁就中了秀才,所有人都说,他定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李氏的声音飘忽,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坏就坏在,他太出挑了,挡了别人的路……”

“八年前,你刚出生那会,你爹意气风发地去府城参加乡试。可就在那考场上……被人给陷害了。”

“陷害?”赵晏的心一紧。

“是啊……”李氏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考官从他的考篮夹层里,搜出了一小卷时文策论……那是‘夹带’啊!是科举的死罪!”

李氏死死抓着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爹当场就被打了板子,拖出了考场。他拼了命地喊冤,说那不是他的东西,可谁信呢?人证物证俱在……主考官大怒,当堂便革除了他的功名,还……还……”

李氏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床沿,发出了困兽般的低泣。

“还怎样了?”赵晏追问,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还……还命人打断了他……打断了他握笔的右手手筋!”

轰!

赵晏的脑子嗡的一声。打断手筋!

对于一个以笔墨为生、以科举为毕生追求的读书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从那以后,”李氏擦去眼泪,声音变得空洞而麻木,“你爹就废了。功名没了,手也废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撕书……从前那些巴结他的同窗、好友,全都躲得远远的。只有那马家,因为当年和你爹争过一处田产结了仇,便隔三差五地派人来……来羞辱他……”

赵晏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父亲那深入骨髓的颓废和绝望。

他想起了白天那一幕,父亲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左手写字。他也想起了,刚刚母亲进屋时,似乎先去了父亲的房间。

他透过门帘缝隙,隐约看到母亲正在昏暗的灯光下,为父亲的右手手腕换药。

父亲的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早已愈合的旧疤,在灯火下扭曲着,像一条蜈蚣趴伏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曾经遭受的毁灭性打击。

那一晚,赵晏烧得更厉害了。他不是被病烧的,是被一股无名之火烧的。

后半夜,赵晏被院子里的一股焦糊味呛醒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开房门。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父亲赵文彬正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火盆,他正将什么东西,一卷一卷地扔进火里。

赵晏走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烧的,赫然是书!是那些青灰封皮的线装书!

《孟子集注》、《大学章句》……全是科举的根本——《四书集注》!

“爹!你干什么!”

赵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嘶喊着冲了过去,想从火盆里抢救出一本尚未烧尽的《论语》。这是他前世身为一个历史博士,对这些典籍的本能敬畏!

“滚开!”

赵文彬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他一把将赵晏推倒在地,瘦弱的身体撞在冰冷的石阶上,生疼。

“不准看!不准学!”

赵文彬指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火焰,对着地上的儿子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读书人的下场!这就是才华的下场!”

“我赵家世代书香,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断筋之痛!是今日马三那条狗的胯下之辱!”

他抓起最后一本《中庸》,狠狠地撕扯着,将书页撒向火焰:“你给为父记住!我赵文彬的儿子,宁为屠狗辈,不作出头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