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威严的冷喝传来。
堂外,走入一位老者。
老者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神情刻板。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博士袍,手中握着一柄厚重的黄杨木戒尺。
“是青阳先生!”陆文渊在赵晏耳边急促地低语,“他是山长的师弟,专授《春秋》与《礼记》,为人最是古板,最恨‘投机取巧’。慕容飞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他。”
赵晏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入“内舍”的第一堂课,也是第一场“硬仗”。
青阳先生走上讲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他没有看慕容飞,也没有看那些恭敬行礼的世家子弟。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第四排那个格格不入的孩童身上。
“你,就是赵晏?”青阳先生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干涩,不带一丝感情。
“学生赵晏,拜见先生。”赵晏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哼。”青阳先生冷哼一声,“九岁案首,山长亲传。好大的名头。”
他“啪”地一声,将戒尺敲在了讲台上,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老夫不管你是‘案首’,还是‘关系户’。在老夫这‘明伦堂’里,只有‘学生’和‘规矩’!”
“今日月课,不考八股,不考策论。”青阳先生缓缓展开一卷竹简,那双老眼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考较”之意。
“今日,老夫只讲一课,只考一题。”
“——《春秋》,‘郑伯克段于鄢’!”
此题一出,前排的慕容飞等人,脸上瞬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轻松笑意。
而陆文渊的脸色,则“刷”一下,变得惨白。
“郑伯克段于鄢”,这是《春秋》开篇第一章,也是《左传》里最经典、最广为人知的篇章。
它讲述的是郑庄公,如何“纵容”其母武姜,如何“姑息”其弟共叔段,最终在共叔段起兵造反时,一举将其击溃,并上演了一出“黄泉见母”的“孝道”大戏。
这篇文,清河县的蒙童都会背!
但陆文渊知道,这,才是最难的“陷阱”!
因为这篇文章,是整个《春秋》经义里,最“不讲理”的一篇!
它看似在讲“孝”,实则处处透着“权谋”。
你若说它“不孝”,你便违背了“圣人”的“微言大义”。
你若说它“真孝”,你便成了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蠢货”。
青阳先生为人最是古板,他最喜欢的,就是用这种“两难”的题目,来考校学子的“德行”!
“哼。”慕容飞已经胸有成竹。
他知道,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就是“歌颂孝道”。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青阳先生提问。
青阳先生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赵晏。
“赵晏。”
“你既是‘案首’,老夫便先考你。”
“你来告诉老夫,”青阳先生的声音,如同冰碴,“郑庄公‘黄泉见母’,圣人于《春秋》之中,未曾一字贬低,反而赞其‘孝’。”
“你来破题——此‘孝’,‘真’在何处?”
这个问题,太毒了!
他根本不给赵晏“和稀泥”的机会!
他逼着赵晏,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赞美那一场……人尽皆知的“政治作秀”!
“哈哈……”慕容飞已经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九岁神童”,是如何被青阳先生这第一问,就问得哑口无言,当场出丑!
陆文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