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不卑不亢,气度沉稳。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藏着超越年龄的智慧。
“坐。”周道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温和,“听闻你今日是来还债的?本官记得,当初的契约可是签了三年。如今才过去半年不到,怎么,发财了?”
赵晏微微欠身坐下,笑道:“托大人的福,青云坊这半年生意尚可。学生想着,年关将至,衙门里各项开支想必也不小。与其让这钱在学生手里闲置,不如早日归还国库,也算是学生作为大周子民的一份心意。”
“心意?”周道登拿起那是五百两的银票,似笑非笑,“那这五百两利息,也是心意?”
“是规矩。”赵晏正色道,“商人重利,但更重信。大人当初允准分期,是信得过学生。学生如今既已获利,若是不付利息,那便是占了朝廷的便宜,是为不义。这五百两,不多,但足以表明学生做生意的原则——不负人,不负己。”
“好一个不负人,不负己!”
周道登忍不住击节赞叹,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难怪元儿对你推崇备至,甚至说你有‘宰辅之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走到赵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晏,你可知这笔钱,本官打算用在何处?”
赵晏摇了摇头:“学生不知。”
周道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南丰府学,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提学道王希孟虽然掌管学政,却整日里只知钻营,向上面哭穷,不肯拨一分银子修缮。本官正为此事发愁。如今你这四千两银子送来,正好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这府学的几百名学子,都要承你这份情啊。”
赵晏心中一动。
他没想到,自己这笔还款,竟然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挥这样的作用。修缮府学,那可是大功德,也是大政绩。
“大人言重了。”赵晏谦逊道,“能为府学尽绵薄之力,是学生的荣幸。”
周道登看着赵晏,越看越满意。
聪明,有才华,懂进退,更重要的是——有格局。
这样的少年,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成大器。
“对了。”周道登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这笔还款的事,本官会让户房先压下消息,暂不张榜。你也莫要对外声张。”
赵晏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周道登的用意。
周大人这是在……帮他坑人?
若是外界不知道他已经还清了欠款,甚至还以为他是个“负债累累”的穷童生,那某些心怀叵测的人,说不定就会在这个上面大做文章。
等到他们跳得最高的时候,这张还款收据再亮出来……
那画面,想必会非常精彩。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拱手道:“学生明白。财不露白,学生也想过个安稳年。”
周道登哈哈大笑,指着赵晏道:“你啊你,真是个小滑头!”
……
从布政司衙门出来,赵晏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结清契书》。
他将这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贴身的衣袋里。
此时,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赵晏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最大的隐患已经消除。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那些不知死活的猎物,自己撞上门来。
“慕容珣,王希孟……”
赵晏望着远处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知府衙门,轻声呢喃。
“你们准备好了吗?这个年,怕是会很热闹呢。”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赵晏向着青云坊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