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暖棚内一片哗然。
“这……这也太难为人了吧?”
“是啊,同一个题目,珠玉在前,后作诗者本就吃亏。况且魏公子和陆师兄的诗都已经极好了,想要超越,谈何容易?”
“知府大人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赵师兄啊!”
寒门学子们愤愤不平,就连一些中立的学子也觉得慕容珣有些过了。
但魏子轩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是啊!比别的他可能不行,但比“咏梅”,那可是他的强项!他那首《寒梅傲雪》可是请了家中好几位清客润色过的,除了稍微有些矫情,在辞藻和格律上几乎无懈可击。
赵晏一个整天算账的,怎么可能写得出比他还好的梅花诗?
“知府大人说得极是!”
魏子轩大声叫嚣,声音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赵晏!是个男人就别躲!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不是实业兴邦吗?来啊!作诗啊!”
“本少爷倒要看看,你那双拨弄算盘的手,能写出什么梅花来!怕不是写出来全是铜钱味儿吧?哈哈哈哈!”
慕容飞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魏兄此言差矣,说不定人家赵案首眼里的梅花,就是金子做的呢!”
世家子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试图用这种方式扰乱赵晏的心神。
在这嘈杂的嘲讽声中,赵晏缓缓从陆文渊身后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看那些叫嚣的小丑,也没有看高台上咄咄逼人的慕容珣。
他的目光,穿过了敞开的暖棚大门,投向了外面那漆黑而寒冷的冬夜。
此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鹿鸣湖面,发出呜呜的声响。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几株并不高大的老梅树,正静静地伫立在墙角。它们没有暖棚里的温暖,没有锦衣玉食的供养,甚至没有多少人会特意跑去外面看它们一眼。
但它们依然在开花。
在那刺骨的寒风中,倔强地吐露着芬芳。
赵晏看着那几株梅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
“魏师兄刚才说,梅花的高贵在于‘不与凡花并处开’,在于‘岂容烂泥染尘埃’。”
赵晏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而清朗,“在你看来,梅花是娇贵的,是需要呵护的,是必须生长在瑶台玉树之上,才能显出身份的。”
魏子轩冷哼一声:“那是自然!梅花乃花中君子,岂能与污泥同流合污?”
“错。”
赵晏猛地转过身。
这一刻,他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块温润的玉,那么此刻,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光逼人。
“梅花之所以是君子,不是因为它嫌弃泥土脏,也不是因为它自命清高。”
赵晏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电,直视魏子轩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而是因为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孤单!”
“它敢在百花凋零的寒冬腊月,敢在无人问津的墙角,独自对抗这漫天的风雪!”
“这,才叫傲骨!这,才叫君子!”
说罢,赵晏不再多言。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陆文渊刚刚放下的那支笔。
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全场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盯着那个挥毫泼墨的少年身影。
第一句,破空而来——
“墙角数枝梅。”
这句诗一出来,魏子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墙角?哈哈哈哈!”魏子轩指着赵晏,笑得前仰后合,“我写的是‘瑶台’,你写的是‘墙角’?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眼界也就这么宽了!”
慕容珣也是嘴角微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起笔如此平庸,甚至有些寒酸,这局赵晏输定了。
然而,赵晏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嘲笑。
他的笔并未停歇,手腕翻转,第二句如惊雷般炸响——
“凌寒独自开!”
笑声,戛然而止。
魏子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虽然地点是卑微的墙角,虽然环境是恶劣的严寒,但这“独自开”三个字,却透出一股何等强悍的生命力!何等孤傲的精气神!
相比之下,魏子轩那句“不与凡花并处开”,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那样的矫情。一个是主动挑战风雪的战士,一个是躲在温室里孤芳自赏的贵妇,高下立判!
但这还没完。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魏子轩那身散发着浓烈苏合香气味的大氅,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既然你要比“香”,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香。
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了最后两句: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笔落,惊风雨。
暖棚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