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珣身子晃了晃,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个站在暖棚中央、如同一座丰碑般的少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说这诗不好?那就是眼瞎。
说赵晏心不诚?人家都愿意“粉骨碎身”了,你还想怎样?
此时此刻,慕容珣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不仅仅是输了诗会,更是输了人心,输了道义。
从今往后,只要赵晏这首诗在世间流传一天,他慕容珣那个“逼迫贤良”的恶名,就永远洗不掉。
“好诗!好志气!好风骨!”
这时,布政使周道登大步走下高台。
他不顾仪态,径直来到赵晏面前。这位封疆大吏,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目光看着这个九岁的少年,眼中满是欣赏与期许。
“千锤万凿,烈火焚烧……赵晏,你这首诗,足以让天下所有的贪官污吏羞愧,足以让天下所有的读书人汗颜!”
周道登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洪亮如钟:
“今日本官宣布,这新春诗会的‘诗魁’,非赵晏莫属!”
“谁若不服,先问问本官答不答应!先问问这满座的学子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山长张敬玄激动得满面红光,亲自捧着那个放着百两纹银和折扇的托盘走了过来。
“赵晏,接彩头!”
赵晏整理衣冠,双手接过托盘。
但他并没有把东西收起来,而是转身,将那一百两纹银直接递给了身后的牛大力。
“大力,这银子,拿去给书院里过年没回家的兄弟们买肉吃!剩下的,给咱们‘实业社’添置几套工具!”
“是!师兄!”牛大力激动得大吼。
接着,赵晏拿起那把题着“文心雕龙”的折扇。
“唰”的一声打开。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魏子轩,又看向躲在父亲身后瑟瑟发抖的慕容飞。
“魏公子,慕容公子。”
赵晏摇着折扇,脸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慷慨激昂的斗士只是错觉。
“这把扇子,我拿了。二位若是有意见,随时欢迎来青云坊找我‘清账’。”
“不过下次,记得把账算清楚再来。”
魏子轩哪里还敢说话?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那身骚包的银狐大氅给烧了。
而慕容飞更是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晏一眼。
“哼!”
慕容珣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成为更大的笑话。
“周大人,沈大人,本官……本官突感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慕容珣黑着脸,也不等同僚回应,甚至连那把折扇的颁奖仪式都不想看了,一甩袖子,带着慕容飞狼狈不堪地向外走去。
魏子轩见状,也不敢多留,在豪奴的搀扶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看着这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暖棚内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和哄笑声。
“痛快!真是痛快!”
沈烈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到赵晏手里,“小子,这是本官的信物。以后在南丰府,若是有人敢在背后给你使绊子,直接拿着这个来找我!本官替你削他!”
“多谢沈伯父。”赵晏也不矫情,大方收下。
周道登看着这一幕,笑着抚须:“此子非池中物啊。看来这南丰府的天,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
诗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但鹿鸣湖畔的热情却未消散。
赵晏在一众学子的簇拥下走出暖棚。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如同柳絮。
“晏弟。”陆文渊走在赵晏身旁,看着漫天飞雪,轻声道,“今夜之后,你的名字,怕是要响彻整个南丰府了。”
赵晏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名声不过是虚妄。”
赵晏轻声道,“陆兄,你信不信,这一夜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一百两银子,也不是那把扇子。”
“那是什么?”陆文渊不解。
赵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依旧兴奋不已、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寒门学子。
“是火种。”
赵晏微微一笑,“今夜,我们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不甘平庸、敢于抗争’的火种。”
“只要这火种不灭,终有一天,它会燃成燎原之势,烧尽这世间一切的——腐朽与不公。”
远处,除夕的钟声终于敲响。
“当——”
悠扬的钟声穿透风雪,宣告着旧岁的结束,新年的到来。
赵晏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迈步走向风雪深处。
“走,回家!吃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