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五,元宵节。
也就是传说中的“上元佳节”。按照大周朝的惯例,这一日官府要放假三日,与民同乐。
南丰府的街头巷尾早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龙灯、走马灯、兔子灯……将这座古城装点得如梦似幻。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节日氛围下,青云坊的后堂却静得落针可闻。
赵晏端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赵灵在一旁磨墨,手腕有些发酸,但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红缨则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眉头紧锁,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杏眼中,此刻写满了担忧。
“晏儿,这状纸……真的要递吗?”
沈红缨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虽说咱们查到了王德发和王怀安的关系,但你这状纸一递,就算是彻底跟官府撕破脸了。慕容珣那个老狐狸,正愁找不到借口整你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自投罗网?”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手中的笔终于落下,在宣纸上游走,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如同刀刻斧凿。
“红缨姐,猎人抓狼,有时候就需要先把自己当成诱饵。”
“王德发在牢里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笃定这案子会在暗箱里操作,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案子还捂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咱们就永远斗不过他们。”
赵晏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拿起状纸轻轻吹干墨迹。
“所以,我要把这案子从阴沟里拽出来,扔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我要用这纸诉状,逼慕容珣表态。”
赵灵凑过去看了一眼状纸,只见上面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废话,开篇便是八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状告奸商,请避亲嫌”
“避亲嫌?”赵灵不解。
“对。”赵晏指着那行字解释道,“大周律例规定:凡官员审案,若与当事人有亲旧关系,必须回避。王怀安是南丰府通判,专管刑狱诉讼,而被告王德发是他的堂弟。这层关系,只要咱们捅破了,王怀安就必须避嫌,不能再插手此案。”
“一旦王怀安避嫌,这案子能审的,就只剩下一个人。”
“知府,慕容珣。”沈红缨眼睛一亮,“你是想逼慕容珣亲自审案?”
“没错。”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慕容珣虽然恨我,但他更爱惜自己的羽毛,更在乎陈阁老在京城的注视。王德发下毒毁墨、当众造谣,这是几百双眼睛看见的铁案。只要上了公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就不信慕容珣敢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指鹿为马!”
“这叫——阳谋。”
赵晏将状纸折好,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吧。今日是元宵,虽然官府放假,但‘鸣冤鼓’是不放假的。”
“咱们就去给这位知府大人,拜个特殊的‘晚年’!”
……
南丰府衙,威严森森。
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蹲守在大门两侧,朱红的大门紧闭,只有两个打着哈欠的差役靠在门柱上闲聊。
“哎,听说了吗?昨晚王通判又去翠云楼了,点了那个新来的头牌……”
“嘘!小声点!大过年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说着,两人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青布儒衫的少年,带着一个红衣女子和一个老者,正大步向着那面蒙了一层薄灰的“鸣冤鼓”走去。
“哎哎哎!干什么的?!”
差役刚要喝止,就见那少年二话不说,从袖中抽出鼓槌,抡圆了胳膊,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声,瞬间穿透了节日的喧嚣,在府衙上空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那两个差役耳朵嗡嗡作响,手中的水火棍都差点拿不稳。
“有人击鼓鸣冤?!”
“大过年的,这是谁啊?”
朱雀大街上原本正在赏灯游玩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吸引,纷纷围拢过来。不过片刻功夫,府衙门口就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这不是青云坊的赵案首吗?”
“是他!旁边那个红衣服的……好像是沈都指挥使家的大小姐?”
“我的天,案首击鼓,这是出大事了啊!”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赵晏扔下鼓槌,转过身,面向紧闭的府衙大门,挺直了脊梁,高声喝道:
“南丰府学子赵晏,有冤情上诉!”
“状告德顺墨坊掌柜王德发,勾结奸人,投毒毁墨,祸乱市场!且其身为通判王怀安之堂弟,请通判大人回避,请知府大人亲审!”
这一嗓子,赵晏用了丹田之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半条街。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什么?王德发是王通判的堂弟?”
“难怪那奸商进了大牢还能吃香喝辣,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这也太黑了吧!官商勾结啊!”
舆论的风暴,如赵晏所料,瞬间被点燃。
……
府衙后堂。
慕容珣正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剪刀,在大红灯笼上修剪着花样。他的心情不错,这几日青云坊虽然风头盛,但他也没闲着,正在暗中编织一张大网。
“老爷!老爷!”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不好了!有人击鼓鸣冤!”
“慌什么?”
慕容珣慢条斯理地剪下一根多余的灯穗,“大过年的,也就是些丢鸡少鸭的琐事,让值班的班头打发了便是。”
“不……不是琐事!”管家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是赵晏!他在外面击鼓,还要……要状告王通判徇私枉法,要求您亲自审理王德发的案子!”
“咔擦。”
慕容珣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顿,竟然将那一盏精致的灯笼剪破了个大洞。
“赵晏?”
慕容珣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了阴冷的笑意,“这小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爹!这可是好机会啊!”
一旁的慕容飞听到这话,兴奋得直接跳了起来。他这几天被禁足抄书,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把赵晏生吞活剥。
“这小子竟然敢民告官!还要告通判!爹,咱们正好治他个‘咆哮公堂’、‘诬告上官’的罪名,先打他三十杀威棒,打断他的腿!”
“蠢货。”
慕容珣瞪了儿子一眼,“没听管家说吗?他是要求‘避亲嫌’,不是直接告王通判受贿。这是在拿大周律来压我呢。”
慕容珣放下剪刀,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
“赵晏这步棋,走得险,但也确实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