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南丰府上空积郁已久的阴霾,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
府衙大门前,那场轰动全城的公审已经落幕。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口中津津乐道的,依然是刚才公堂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少年的铮铮铁骨、通判的狼狈倒台、知府的“大义灭亲”。
然而,对于置身局中的人来说,这场戏的余韵,才刚刚开始发酵。
朱雀大街的一处清幽茶楼,二楼雅座。
窗扇半开,正好能看到远处府衙那威严的飞檐。
赵晏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几个差役正手忙脚乱地从青云坊的大门上撕下封条。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公堂上舌战群儒、逼疯通判的人并不是他。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出‘断尾求生’。”
坐在他对面的周元,轻摇着折扇,目光从府衙方向收回,落在赵晏身上,眼中满是赞赏,“赵兄,今日这一仗,你赢得漂亮。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帮家父拔掉了一颗眼中的钉子。”
“周兄谬赞了。”
赵晏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赢是赢了,但这其中的滋味,却并不好受。慕容珣不愧是官场老狐狸,见势不妙,立刻将王怀安推出来顶罪,自己反而博了个‘刚正不阿’的名声。这一手‘弃车保帅’,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官场便是如此。”
周元收起折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幽幽,“慕容珣能在南丰府盘踞多年,靠的不仅仅是上面的关系,更是这份‘狠’劲。对自己人狠,对敌人更狠。今日他舍了一个通判,虽说是断了一臂,但也保住了根本。”
说到这里,周元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一刀虽然没能捅死这只老狐狸,但也足够让他痛上很久了。王怀安掌管刑狱诉讼多年,是慕容珣敛财、整人的核心爪牙。如今爪牙被拔,慕容珣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短时间内,他没精力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赵晏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博弈暂时告一段落了。
王怀安倒台,意味着德顺墨坊失去了保护伞,王德发那所谓的“垄断”指控也不攻自破。青云坊的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
“多谢周兄……不,周大人提供的卷宗。”
赵晏从袖中取出那份已经拆封的黑色卷宗,推到周元面前,“如今王怀安已下狱,这东西……”
“送出去的刀,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周元没有接,只是淡淡一笑,“留着吧。虽然王怀安倒了,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日后若是慕容珣还想动什么歪心思,这卷宗里剩下的一些东西,或许还能当作你的护身符。”
赵晏心中一凛。
他明白周元的意思。这卷宗里不仅有王怀安的罪证,还隐晦地牵扯到了慕容珣。虽然不足以致命,但作为威慑足够了。
“既如此,赵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赵晏收起卷宗,起身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元站起身,走到赵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赵晏,你我相交,不必言谢。家父看重你,不仅是因为你能破局,更是因为你在绝境中依然坚守的那份‘君子之风’。”
“商场上的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接下来……”
周元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还有两个月便是院试。你若是真想在这世道站稳脚跟,不再任人鱼肉,光靠经商是不够的。”
“唯有科举,唯有做官,才是真正的青云大道。”
“希望下次再见,能听到你‘小三元’的好消息。”
说完,周元大笑一声,转身下楼,登上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扬长而去。
赵晏站在窗前,看着马车远去,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卷宗,眼中的光芒逐渐坚定。
是啊。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也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了商人的脆弱。
如果没有周家的介入,如果没有那个案首功名,他就算有万贯家财,在慕容珣这样的权贵面前,也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科举……”
赵晏喃喃自语,“这院试最后的冲刺,要提上日程了。”
……
与此同时,南丰府衙后堂。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花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那个在公堂上“大义灭亲”、一脸正气的知府慕容珣,此刻正满脸狰狞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的起伏显示着他此刻内心的狂怒。
“废物!都是废物!”
慕容珣咬牙切齿地咆哮着,“王怀安那个蠢货!贪钱也就罢了,竟然还留下那么多把柄!甚至连账本都被人翻出来了!他怎么不去死?!”
一旁的师爷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慕容珣发泄了一通,终于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痛。
太痛了。
外人只看到他为了正义处置了下属,却不知道王怀安对他有多重要。那是他的钱袋子,是他的黑手套!王怀安这一倒,不仅意味着他每年要少收几万两银子的孝敬,更意味着他在南丰府的掌控力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更让他恐惧的是,赵晏手里拿出来的那些证据,太详细,太致命了。
“周道登……”
慕容珣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满是怨毒,“好你个布政使!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样,背地里却一直在搜集我的黑料!这次借着赵晏的手,你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