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农,天下不稳,你吃什么?无工,器用不足,你穿什么?无商,货通不畅,这满桌的珍馐美味又从何而来?”
赵晏指着苏拙,声音陡然拔高:“阿拙虽然衣着寒酸,但他走遍乡野,记录农桑,一心想着如何让稻种增产,让百姓吃饱饭!而你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锦衣华服的才子,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痛惜。
“你们身穿绫罗,却不知桑麻之苦;口食膏粱,却不知耕种之艰。整日里躲在这高楼之上,吟几句无病呻吟的酸诗,谈几句空洞无物的风月,便自以为是国士无双了?”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米价贵贱,不知民生疾苦。若是让尔等这样的人去治国……”
赵晏冷笑一声,那是发自骨子里的轻蔑,“那才是大周的灾难!那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喧嚣的雅间内,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口若悬河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竟无一人能反驳半句。
顾汉章手中的折扇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想骂赵晏是强词夺理,可看着赵晏那双澄澈如镜、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引经据典的圣人微言,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赵晏说的,是事实。是他们一直享受着,却刻意忽略、甚至鄙视的事实。
“好!说得好!”
一声清脆的喝彩打破了寂静。
沈红缨满脸兴奋,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才是人话!比你们那些鸟语强多了!”
苏拙站在赵晏身后,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被人看不起的农家子,在赵晏口中,竟然有着如此重要的分量。
与此同时,凌云楼顶层的另一间极为隐秘的雅阁内。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端着茶盏,透过雕花的隔断,静静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此人正是微服私访的提督学政,朱景行。
他原本是听闻顾汉章在此举办文会,想来看看这位“建昌神童”的成色。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朱景行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紧锁起。作为一个奉行“重农抑商”的理学大儒,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离经叛道至极。
可是……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雨后泥泞却充满生机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心中那座坚固的理学城墙,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
“此子虽狂,虽偏激……”朱景行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这番见识,却非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腐儒可比。这赵晏……有点意思。”
隔壁雅间内。
赵晏说完这番话,只觉得胸中那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没有再看顾汉章一眼,而是转身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
“这一杯,不敬风月,不敬圣贤。”
赵晏将酒杯举向苏拙,又举向窗外那芸芸众生,“敬这人间烟火,敬这负重前行的万千黎民!”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啪!”
杯落,人走。
“阿拙,红缨姐,咱们走。这里的酒太淡,配不上咱们的故事。”
赵晏一甩衣袖,带着两人大步离去,只留下满屋子锦衣华服的才子,对着那扇大开的窗户,在冷风中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顾汉章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竟被生生捏断了骨架。
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赵晏……好一张利嘴。”
“不过是逞口舌之利罢了。院试考的是圣贤文章,不是市井辩论。等到了考场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