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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毛玠:曹魏“人事账房先生”(2 / 2)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开始的世子之争,毛玠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表达了立场——做账。

当曹丕曹植各自拉拢朝臣时,毛玠发明了“中立账簿”。凡是曹丕系送的礼,登记入“长公子往来账”;曹植系的入“临淄侯往来账”;自己回赠的礼物价值必精确等同,“不赊不欠,两不相帮”。有次曹植送来千金,他回赠千金等值的古籍——其实是自己手抄的副本,成本几乎为零。杨修看出门道,冷笑:“毛孝先这清廉,清出了奸商水准。”

但他真正的态度藏在细节里。某次曹操问诸臣:“孤该立长还是立贤?”毛玠递上的不是奏章,是份《嗣位风险评估报告》,核心论点用会计语言写成:“立长如买旧宅,已知漏雨处,修补费可预估;立贤如购新地,需勘测、平整、筑基,未知开支甚巨。”曹操盯着“修补费”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关键的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曹丕终于被立为世子。毛玠当夜做了件事:把“长公子账”和“临淄侯账”合并,标题改为《魏公府人情收支总录》,捧着去曹丕府道贺。贺礼是那两本账簿,附言:“今既定分,旧账当销。然账可销,账目背后的人心——望世子明察。”曹丕接过沉甸甸的竹简,忽然懂了这位记账先生的苦心: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新主子,谁送过礼、谁观望过、谁两面下注。

但政治从不感谢记账员。曹丕后来清洗曹植党羽时,确实参考了那本账簿——但同时也对毛玠生出忌惮:“此人记得太清了。”

6、“眉头一皱”引发的破产案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春天,毛玠的人生因一次蹙眉彻底崩塌。那日朝议关羽水淹七军事,有人为于禁投降辩护。坐在后排的毛玠忽然皱眉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被崔琰的政敌丁仪看见了。

三日后,曹操收到密报:“毛玠见诽谤忠良者,面露讥诮,似为于禁抱屈。”更毒的是补充:“街市有童谣‘虮虱升衣冠’,或影射时政——而毛玠闻之曾颔首。”

这场“眉头案”的审讯成了荒诞剧。曹操亲自问话:“孝先当真同情于禁?”毛玠答:“臣皱眉是因腰疾发作。”丁仪当场揭穿:“那日毛公坐褥厚三寸,何来腰疾?”毛玠又答:“或是见殿角蛛网未扫,心忧失仪。”越描越黑。

真正致命的是追查“虮虱谣”。毛玠承认听过,但说:“童谣本无稽,臣颔首是因想起《诗经》‘蜉蝣之羽’——与此谣何干?”丁仪阴恻恻接话:“《诗经》下一句是‘心之忧矣’,毛公在忧什么?”逻辑陷阱至此完成。

最可悲的是好友崔琰的证词。当时崔琰已因“怨谤”下狱,狱吏逼他指证毛玠。这位硬汉在供状上写:“玠性洁如洗,目不容尘。至于蹙眉,或见秽物耳——然狱中污秽,琰今始知。”看似帮毛玠解释,实则坐实了“他确实常因看不惯而皱眉”。

曹操最终判决充满矛盾:不杀毛玠,但罢免所有官职,“永不叙用”。理由很曹操:“玠清则清矣,然清至不容物,亦为弊。”——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别人都显脏,这就是罪。

7、账本焚尽后的清白废墟

罢官后的毛玠,在许都郊外结庐而居。这个曾经掌管天下官员档案的人,身边只剩三样东西:一副磨损的算盘、一箱泛黄的账册、和永远挺直的脊梁。

他仍保持着账房先生的本能。附近农户来借粮,他要人家按指印打借条;野兔偷吃菜畦,他居然在篱笆上画“兔口夺食损失登记表”。有次曹丕派人送米,他当面过秤,发现少了一升,非要使者补足。使者苦笑:“毛公,这是御赐...”他正色道:“赐物更该足额,否则账不平。”

但更多时候他在烧账本。从建安元年的迎天子预算开始,一年年、一卷卷地烧。火光映着他迅速衰老的脸,邻居听见他喃喃:“这本记错了三处...这本漏记了五铢钱...账哪有做平的...”

最痛心的是崔琰死讯传来那日。这位老友在狱中自尽,留血书“吾目皎皎,不见污浊”。毛玠对着西方枯坐一夜,天亮时把两人合着的《吏治考课法》草稿全烧了。灰烬飘起时他突然大笑:“季珪啊季珪,咱们清了别人一辈子账,最后自己成了坏账!”

黄初三年(222年),毛玠病重。曹丕突然亲临茅屋,或许是想起了当年那本决定性的账簿。垂死的老臣挣扎起身,不是谢恩,是指着墙角最后几卷竹简:“陛下...那些是...许昌宫营造的实账...比上报的...少三成...”说完咳血而逝。

曹丕翻开那些账册,发现每卷末尾都有小字批注:“某处虚报”“某材以次充好”。而最早的日期,竟是二十年前。这位帝王忽然明白,毛玠不是今天才记下这些,是记了二十年却从未告发——他在用账本为刃,却始终刀背向人。

8、历史账簿里的双重注解

毛玠死后,他的政治遗产迅速湮灭。曹魏很快恢复“唯才是举”,他的道德考核表被弃之如敝履;西晋推行九品中正制,更是彻底倒向门第出身。似乎他一生坚持的“清廉准入制”,只是乱世中短暂的幻梦。

但账房先生的幽灵并未走远。唐代杜佑编《通典》,在《选举典》里专门收录毛玠的“功绩德行双考法”,评注:“虽苛而公,后世计资考年之法,实肇于此。”宋代司马光更在《资治通鉴》里留下着名叹息:“曹操能用毛玠而不能终,此其所以止于魏武也。”

他的家族命运也成了隐喻。儿子毛机官至县令,因“太像其父”被排挤;孙子毛宗一生布衣,开私塾专教《九章算术》。有次学生问:“先生祖父名留青史,您为何只教算数?”老人答:“你祖父留下的最宝贵东西,不是官位,是算盘——因为数目不会骗人。”

今人回望毛玠,最该思考的或许不是他“清浊之辨”的对错,而是那种把政治道德量化的执念。这个试图用账本规制天下的人,本质上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相信品行可以打分,忠诚可以计量,连正义都能折算成精确的数字。这种天真在混浊的世道里显得可笑,但正因其可笑,才折射出某种悲壮的干净。

就像许昌旧吏口耳相传的那段轶事:某年除夕,毛玠核对完全年账目,突然对助手说:“你看,这世上只有两种账——平的,和不平的。我这一生,只想把不平的账做平。”助手当时没懂,多年后才明白,这位账房先生说的从来不只是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