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绵绵,“安阳长公主那边,你寻个由头,将永昌伯夫人娘家还想伸手的消息递过去。有些话,从长公主宫中传出,比我们说什么都管用。”
“我明日便让青黛递牌子求见。”绵绵应下,又道,“瑄弟今日来信了,说在族学一切安好,先生新教了《吴子兵法》,他有些心得,盼你休沐日考校。”
“琢弟那边,去见了那位工部老主事,回来兴奋得不得了,说老先生藏了许多前朝营造孤本图谱,他抄录了一些,正埋头研究呢。”
听到两个弟弟的近况,卫珩冷峻的眉眼柔和些许:“都有出息。瑄弟回府时我与他说说。琢弟既有兴趣,便让他好好学,需什么书籍用具,让三叔只管从公中支取。”
“好。”
次日清晨,绵绵让青黛备了食盒,装着梅花香饼和一罐桂花红茶,递牌子进了长公主府。
“这香饼做得精致。”长公主拿起一块咬了口,酥皮掉在碟子里,“比御膳房的合我口味。”
绵绵陪着她赏梅,慢悠悠道:“前几日清漪姐姐来府里,说顾表弟新得差事,京里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还有些不认识的,也赶着攀交情,连永昌伯夫人的远亲都递了帖子,想打听火器营的采买。”
她语气轻松,像是说趣闻,“清漪姐姐没敢见,怕惹麻烦。”
安阳长公主正在抚弄暖阁内一盆开得正好的绿萼梅,闻言手指轻轻一折,将一朵半开的梅花摘下,置于掌心把玩,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些人,总是不知‘安分’二字怎么写。手伸得这般长,也不怕折了胳膊。”
她将那朵梅花随手丢进一旁香炉,“此事本宫知晓了。顾小将军年轻有为,为陛下分忧,正该心无旁骛。那些不相干的闲杂人等,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这便是明确会干预了。绵绵连忙起身道谢,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又过了几日,京中便隐隐有消息传出,说永昌伯夫人因“思子成疾”“需静心礼佛”,被永昌伯送到了京郊的家庙“暂住”。其娘家几个在工部、户部挂着闲职的子弟,也因“考评不善”被上官申斥,调了清闲岗位。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番敲打,干脆利落,让不少暗中观望的人心中一凛,对顾惜朝新职背后的圣意与支持力量,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顾惜朝那边的阻力,果然如卫珩所料,在经历最初几日的琐碎刁难后,因他行事有章法,抓大放小,又得了陛下一次关切的垂询,局面逐渐打开。他开始频繁出入京郊的火器试验场和京营校场,真正着手梳理那一团乱麻。
腊月将至,年味渐浓。
冯氏兴致勃勃和绵绵商量年节布置和年礼往来。李氏则守着绣房,卫芷兰的嫁衣绣到了最后一道工序,凤凰的尾羽用了十二种丝线,在灯下看像闪着光。
卫瑄从族学回来,晒黑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腰间挂着把自己削刻的小木剑,眼神越发亮而有神。卫琢则抱着一堆算稿躲在书房,指尖沾着墨渍,连吃饭都要冯氏催三遍。
这日晚膳后,暖阁里格外热闹。卫璋穿着虎头棉袍,扶着桌腿摇摇晃晃地走,目标明确,卫瑄腰间的小木剑。卫瑄连忙解下来递给他,小家伙抱着剑啃,口水都流到了剑穗上。
接着卫瑄献宝似的拿出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对卫珩道:“大哥,先生说我兵法基础已牢,可学些更深的东西了。年前这几日,您若有空,多教教我排兵布阵的推演可好?”
“好。”卫珩应下,看向另一边安安静静坐着,手里却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算算的卫琢,“琢儿呢?营造图谱看得如何了?”
卫琢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回大哥,正在算一种新式水车的关键尺寸,若成了,庄上灌溉能省不少人力。就是有几处算法还不通……”
“不懂便问,或去请教你师傅。”卫珩道,“于国于家有用的学问,便值得下功夫。”
卫琢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烛火温暖,茶香氤氲。绵绵看着眼前的景象,卫瑄比划着阵图,卫琢低头算着水车,卫璋抱着小木剑傻笑。
她忽然觉得,所谓安稳,就是这样吧。外头有风雪,有暗礁,但屋里有暖炉,有亲人,有少年们蓬勃的朝气。卫珩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腊月寒深,正是积蓄力量的时候。等开春雪化,这满院的生机,定会顺着根脉,长得更加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