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卫国公府从清晨起便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喧腾中,门环上挂着的鎏金灯笼被晨风推得轻晃,映得门楣上“恭贺新禧”的横批红得耀眼。松烟香从祠堂飘出来,混着厨房炖肉的浓醇,连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裹着几分喜庆。
外院正堂前,福伯穿件崭新的藏青棉袍,领口浆得挺括,腰间系着银鼠皮带,精神得像年轻了十岁。他挺直地站在台阶上,精神矍铄地指挥着众小厮悬挂铺设拜垫、检查香烛供品,事无巨细,皆有条不紊。
门房处增派了人手,对任何上门送礼拜年的车马人员,皆笑脸相迎,却也依着名册仔细核对,礼单物品一一登记在册,不明来历的一概婉拒于门外。
内院各房,女眷们也都盛装打扮。绵绵穿着世子夫人规制的绯红色织金缠枝牡丹袄裙,金线绣的牡丹从襟摆缠到袖口,裙裾扫过地面时,像有花瓣要落下来似的。头上的赤金点翠大凤钗,凤嘴里衔着的珍珠随动作轻晃,衬得她眉眼愈发明丽。
她先往老夫人院里去请安伺候,刚进暖阁,就见郑嬷嬷给老夫人换上象征福寿的绛紫色五福捧寿纹袍子后,正给老夫人系抹额,那抹额是绛紫色的,嵌着块鸽子蛋大的祖母绿,衬得老夫人枯瘦的手腕都添了些润泽。
老夫人抬眼,看见她这身打扮,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这凤钗衬得你眉眼亮。”
她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绵绵挨着她坐下,伸手帮郑嬷嬷理了理抹额的流苏:“祖母这袍子真好看,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吧?摸着手感软和。”
正说着,各房的女眷都来了。二夫人李氏穿件宝蓝绣海棠的褙子,手里攥着帕子,笑盈盈地给老夫人请安。
三夫人冯氏一身石榴红,戴支赤金步摇,刚进门就喊:“娘,您瞧我给您带的蜜饯,是璋儿爱吃的金橘脯!”暖阁里瞬间热闹起来,脂粉香混着蜜饯甜,满是团圆的滋味。
午后的祭祖大典最是庄重。祠堂里香烟缭绕,供案上摆着三牲、鲜果和酒盏,烛火映得先祖的牌位忽明忽暗。
卫珩穿件国公世子礼服,墨色锦袍镶着紫貂边,身姿挺拔如松,领着族里的男丁在堂外肃立。他父亲国公爷卫琮站在最前主祭,平日里总爱歪在榻上看书或作画,此刻穿件绣着蟒纹的国公礼服,倒也有几分威严。
女眷们则在屏风后静立。香烟缭绕中,颂读祭文,叩拜先祖,祈求家族昌盛,平安顺遂。绵绵目光落在卫珩身上,他持香叩拜时,动作标准沉稳,下颌线绷得紧,是对先祖的敬重。
卫璋被宋嬷嬷抱着,小家伙裹件白狐斗篷,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供案上的烛火,小手攥着宋嬷嬷的衣襟,好奇地看着肃穆的仪式,竟也乖巧地不哭不闹。
仪式毕,便是热闹的年夜饭。最大的花厅里摆了五张紫檀木圆桌,桌上冷盘热炒摆得满满当当,中间的铜锅子烧得沸腾,羊肉在汤里滚得发白,香气飘得满厅都是。
孩子们得了特允,不用拘着规矩,卫瑄和卫琢坐在一起,面前摆着碗八宝葫芦鸭,卫瑄用筷子指着鸭肚子的弧度:“你看这形状,像不像城防图里的瓮城?易守难攻。”
卫琢手指在空中划着:“不对,这弧度能算出周长,用来做木桥的拱券正好。”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三老爷卫琛听得乐了,夹块鸭腿放到卫琢碗里:“先吃饭,等过了年,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木桥。”
主桌上气氛和睦。卫琮端着酒杯,看了眼卫瑄:“功课没落下吧?”卫瑄连忙起身:“回父亲,《孙子兵法》已背完,还和大哥推演了阵法。”
卫琮点点头,又看向卫珩,语气平淡:“府里内外,辛苦你了。”卫珩起身举杯,声音沉稳:“父亲放心,是儿子该做的。”
推杯换盏间,说的都是吉祥话。李氏给老夫人夹了块鱼:“娘,吃鱼年年有余。”
冯氏给绵绵添了碗汤:“珩哥儿媳妇,这是你爱喝的银耳莲子羹,补身子。”
绵绵笑着道谢,又给身边打哈欠的卫璋喂了勺米糊,小家伙含着勺子,眼睛都快闭上了。
宴至中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像有小厮在争执,转瞬又静了。福伯轻手轻脚地进来,弓着腰凑到卫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卫珩夹菜的手没停,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又很快恢复平静。同桌的卫琨、卫琛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了然,必是外头有什么事,但卫珩的沉稳,他们十分放心。
绵绵坐在女眷席上,远远看见福伯进来又出去,心知有异,但面上依旧含笑与旁边的冯氏说着话,又照顾着身边开始打哈欠的卫璋。
宴席散后,众人移至暖阁喝茶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