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连接天地的诡异光柱，在持续了约莫半刻钟后，才如同耗尽力气般缓缓收缩、黯淡，最终消散在辽东的夜空。但它留下的影响，却如同巨石投湖，涟漪正迅速扩散至整个帝国。
京城，彻夜未眠。光柱升腾时，即便远隔数百里，许多百姓仍能看到东北方天际那令人心悸的亮白，随之而来的是地面微不可察却持续不断的震颤，以及家中水缸泛起的诡异涟漪。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地龙翻身！”“天罚降世！”“辽东有妖物出世！”九门提督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倾巢出动弹压，勉强维持着表面秩序，但恐慌的情绪已深入骨髓。
紫禁城内，张伟站在殿前高阶上，亲自目睹了光柱从盛到衰的全过程。他手中紧握的“谐波发生器”玉佩，在光柱最盛时烫得几乎握不住，此刻余温犹存。徐光启和汤若望临时架设在宫中的几台简易探测装置，指针全部疯狂摆动后归于沉寂，部分精密部件甚至冒出青烟。
“能量强度……无法估算。”汤若望声音干涩，带着科学信仰遭遇未知的震撼与恐惧，“但性质……并非纯粹的毁灭性能量爆发，更像是一种……极高压、极精纯的能量‘传输’或‘投射’。从地穴指向……大气层外，甚至更远。”
“传输？投射？”张伟转头，眼中布满血丝，“把什么传输到哪里去？”
“目前无法知晓。”徐光启面色凝重地补充，“但西山引星台的探测数据显示，在光柱出现期间，引星台本身的能量波动频率，与光柱产生了短暂的、高强度的同步共振！虽然我们启动的‘能量噪声’干扰计划似乎起到了一定作用，导致共振过程出现数次不稳定波动，但……未能中断它。”
未能中断，但可能扰乱了它。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张伟想起孙承宗绝笔中的“干天和”，难道老臣拼死炸开地穴，就是为了制造一个不稳定的、“污染”过的能量出口，来干扰“蜃楼”精心策划的这场“传输”？
“辽东有最新消息吗？”张伟问向刚刚疾步而来的田尔耕。
田尔耕摇头：“光柱出现后，大凌河城方向的所有通讯彻底中断。最后一波信鸽在飞离城池三十里后全部莫名坠亡。派出的几批夜不收（侦察兵），也无人返回。山海关方面，高起潜已紧闭关门，建虏使团一行约二十人，在光柱消散后约一个时辰，抵达了大凌河城外围，随后失去踪迹。高起潜奏报称，使团为首者乃建虏重臣范文程，声称携皇太极亲笔信，欲与孙阁老商议‘共御天灾’。”
“共御天灾？”张伟冷笑。皇太极会这么好心？恐怕是看到了光柱的恐怖，察觉到了“蜃楼”力量的不可控，或者想趁机摸清底细、火中取栗。“让山海关继续严密监视，一有消息，立刻飞报。另外，”他压低声音，“王体乾那边，还没开口？”
田尔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用了些手段，昏死过去几次，醒来依旧咬死不知。但臣发现一个蹊跷——每次用刑或逼问至关键处，他脖颈侧面一处旧疤，会隐隐泛起极淡的蓝光，虽一闪即逝，但绝非错觉。医官查验，说那疤痕非刀剑所伤，倒似……某种活物寄生留下的痕迹，且深及血脉。”
寄生？张伟想起通州蓝液的活性，想起被侵蚀后神志不清的番子。难道王体乾早已被“蜃楼”用某种方式控制或改造了？所以他之前的许多行为，可能并非完全出于自身意志，而是受制于人？
“暂时停刑，别让他死了。找最好的大夫，看能不能查出那疤痕的底细，有没有办法暂时隔绝或抑制。”张伟意识到，王体乾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重要的线索载体，甚至是某种“开关”。
处理完这些，张伟才将郑芝龙送来的那份“蓬莱·枢”海图残片和奇异文书，交给汤若望和紧急找来的礼部通事（精通荷兰文和少量倭文）研究。
汤若望对着那些扭曲的文字苦苦思索，忽然，他指着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形如三重螺旋嵌套的符号，失声道：“陛下！这个符号！我在罗马教会秘藏的一部关于‘异端炼金术与星象巫术’的典籍中见过！那部典籍记载，中世纪某些隐秘教派相信，大地深处存在三个相互嵌套的‘能量涡旋’，分别对应物质、灵魂与星辰之力，若能找到并贯通‘三重涡旋之枢’，便能获得打开‘真理之门’或‘深渊回廊’的钥匙！‘蓬莱·枢’……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三重涡旋之枢’的位置？”
礼部通事也结结巴巴地翻译着那些奇异文书的部分内容：“……枢之所在，海眼之上，星泪为引，三重门扉……需‘纯净之血’与‘古老之约’为钥……天海已得‘星泪’，‘低地之商’（荷兰）奉上‘机械之心’，唯‘皇裔之信’（似指某种信物或血脉）未至……”
断断续续的信息，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蜃楼”寻找的“蓬莱之枢”，很可能就是“归墟之眼”上方的某个特定位置或结构。打开它需要三把“钥匙”：星泪之墓的拓片（天海僧正可能已获得）、某种荷兰人提供的“机械之心”（技术或装置）、以及……“皇裔之信”！
“皇裔之信？”张伟心中剧震。是指大明皇室的血脉信物？还是特指某位皇帝或亲王？联想到王体乾长期潜伏宫中，慈宁宫蹊跷的爆炸，太后受惊……难道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包括紫禁城，包括皇室成员？
“立刻加强宫中所有皇室成员的护卫，尤其是太后、皇后、信王！所有饮食、用具、接触人员，必须经过最严格检查！启用所有‘谐波发生器’进行日常监测！”张伟厉声下令。
同时，他意识到，郑芝龙发现的这份情报，可能意外地触及了“蜃楼”计划的核心。“立刻传令给郑芝龙，褒奖其功。命他继续严密监视长崎动向，但切勿打草惊蛇。另外，让他想想办法，能否通过海上渠道，与倭国那边并非完全忠于幕府或天海的势力，取得一些……间接联系。”
既然“蜃楼”能与天海、荷兰人合作，那么大明朝或许也可以在敌人的敌人中，寻找潜在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