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西南小镇,暑气尚未全然褪去,夕阳带着几分灼人的余温,倾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街角的黄桷树却已悄悄抖落几片枯叶,叶片打着旋儿,携着秋的清冽飘落在路面上,给燥热的小镇添了几分沉静。
光明街的“老街小馆”里木窗敞得透亮,穿堂风卷着隔壁茶馆飘来的清茶香,混着馆内蒸腾的饭菜香与米酒的醇香,把国庆节前的热闹悄悄酿在温润的空气里。
墙上挂着的串串朱红“中国结”在暖黄灯光下轻轻晃悠,八仙桌被老板娘擦得锃亮,映着安石学校与光明学校老师们“校际研讨”后满满收获的笑意,杯盏相撞的脆响、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熨帖人心。
闵校长正和光明学校的邓校长碰杯,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两人爽朗的笑声。他们的笑声刚落,田春禾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带着酒气却格外清亮的问候:“田老师,好久不见!学生韩东,敬您一杯!”
田春禾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碗里刚夹起的金针菇轻轻颤了颤,险些滑落。
她抬眼望去眼角的细纹因突如其来的惊讶而微微绷紧——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身形挺拔的他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桀骜与莽撞,多了几分生活打磨后的沉稳。
可那熟悉的眉骨与下颌线,还是让她瞬间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思政”晚课上坐立不安的男孩。
记忆像被风吹起的落叶,瞬间卷回那个晴朗的初夏夜:田春禾没有批评韩东影响课堂纪律半句,他非常诚心劝韩东放下杂念备战中考,考完再专心参加降级年级班的课程学习,却被他家长误以为“老师打压”。
随后韩东父亲气势汹汹地不准田春禾哥哥姐姐经营的汽包车,在他所工作的气矿加天然气。那些借国家资源欺压百姓的恶行像针一样扎了她十几年。
此刻看着眼前主动敬酒的韩东,田春禾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场迟到十年的道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让她一时不知该撑伞躲避,还是淋雨接纳。
过往的委屈与不甘,像沉在心底的石头,被这声问候轻轻触碰,便泛起了层层涟漪。
韩东却没有丝毫迟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成熟的稻穗,几乎要贴到胸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沙哑:“田老师,请接受学生迟到了十年的道歉!”
他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透明的酒液险些洒出来,“当年您苦口婆心让我专心中考,我却年少无知,把您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在父亲面前乱说话,害您及您家人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继续说道:“现在我在街口开了家小照相馆,风里来雨里去讨生活,起早贪黑守着店面才真正明白,这世上哪有老师会平白无故刁难学生?
尤其是当了父亲后,看着自己的孩子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生怕他走弯路受委屈,才猛然想起您当年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期盼与担忧,那都是真心为我好啊……”
他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桌沉默的老师,语气愈发恳切,“我父亲当年一时冲动,仗着自己有点权力,就对您和您的家人做了那么多伤人的事。这些年我一想起就脸红心跳,多少次想找您道歉,又怕您不肯原谅,一直鼓不起勇气。”